【第311章 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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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知道找對了。
那張臉和昨夜秦淮河畔燈光下瞥見的輪廓對上了——顴骨微高，眉骨分明，眼窩比常人深一些，像是常年熬夜酗酒的人才會有的紋路。可昨夜在河岸上他笑了一聲就轉身走了，那笑聲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灑脫。此刻坐在桌後，那灑脫像是被白天的光線削薄了一層，露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沉的、被酒氣蓋住了大半的倦怠。
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衫，領口鬆垮垮地敞著，袖口沾著幾團墨漬，已經乾了，洇進布料裡，像幾朵褪了色的花。頭發比昨夜更亂，幾縷垂在額前，他也沒去撥。桌上那幅剛寫了一半的字被他的手臂壓著，看不清內容。
他看見沈瑾站在門口，目光從沈瑾臉上移到趙修遠臉上，又掃了一眼旁邊秦安等人的方向，最後回到沈瑾身上。那目光不重，像一把用舊了的刀，刀刃已經不鋒利了，可落在人身上的時候，還是會讓人後背一緊。
“你們找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一整夜沒喝水，又像是一整夜沒說話。
沈瑾沒有急著進門。他站在門檻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腰彎得剛剛好，不卑不亢，不深不淺。
“學生沈瑾，奉家師趙鬆溪之命，特來拜訪劉老先生。”
劉守正的手在桌沿上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打量了沈瑾一會兒。那目光從沈瑾的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趙子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極為遙遠的事，“趙子正讓你來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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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守正伸出手：“信呢？給我看看。”
沈瑾從懷中取出信，雙手遞過去。劉守正接過來，展開。信不長，他一眼掃完，目光在最後幾個字上停了一瞬，又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把信折好，沒有還回去，而是放在自己手邊，指尖在紙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叩擊的力道很輕，像是無意識的動作。可沈瑾注意到，他叩的位置正好是信紙被折了兩折的折痕處。
劉守正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沈瑾，落在門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裡。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趙修遠開始不自覺地攥緊衣角，久到門口的光線都偏斜了一寸。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瑾身上。
“他怎麼說的？”
沈瑾直起身，心裡飛快地轉著。先生信上隻有幾行字，他當然記得清清楚楚，劉先生也看了。
可此刻站在劉守正麵前，對著那雙清亮的眼睛，他也隻能複述先生信中的內容，不然不知道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把先生信上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南京有一舊友，姓劉，名守正。你等持信前往拜訪，他自會接待。”
劉守正聽了，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先是牽動嘴角，然後從喉嚨裡溢出來，漸漸變成了一陣低沉的、帶著沙啞的笑。他笑的時候肩膀微微抖動著，可那笑聲裡沒有嘲諷，也沒有客套，隻有一種被人看透了之後、無奈又暢快的釋然。
“懂我者，還是趙子正也。”他拍了拍桌麵，“當浮一大白。”
他彎腰從桌腳邊摸出三四隻酒壺，提起來逐一晃了晃，每一隻都是空的。有的壺嘴還歪著，有的壺身沾著乾涸的酒漬。他晃到最後一隻時，連晃都懶得晃了，隨手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仰頭倒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濃重的酒氣，在昏暗的屋裡轉了一圈，散了。
沈瑾看了趙虎一眼。
趙虎跟在沈瑾身邊大半年，早已不需要言語吩咐。他微微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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