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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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沈瑾練劍的樣子。木劍是枯枝削的，沒有開刃，可他每一下都像是在刻字，一筆一劃，像是在心裡畫過了才讓劍跟著走。
他看見了沈瑾畫畫的樣子。那幅秦淮河畔的畫，他沒有當眾誇，可他在窗戶後麵看了很久——那個孩子畫那些世家子弟時筆鋒是冷的，畫自己時卻留了餘地，像是在說“我知道我不夠強，可我在變強”。
他見過太多嘴上說“改規矩”的人。有的是年輕氣盛，以為天下事隻要用力就能掰過來；有的是功名心切，把“改規矩”當進身之階。那些人在他麵前來來去去，像秦淮河上的船，一艘駛過，下一艘又來，可他從來沒有動過心。
沈瑾不一樣。
那孩子心裡裝著的不隻是“改規矩”三個字，還裝著改完之後會怎樣。他惦記嘉興織工的工錢，惦記杭州茶農采茶的辛苦，惦記醴陵碼頭上那些扛了一輩子包的苦力。他不是在說一個空蕩蕩的道理，是看見了那些人的日子，想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而趙修遠呢？
那個孩子坐在院子裡，問他“我有沒有資格說‘我想走自己的路’”的時候，他在窗戶後麵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
趙鬆溪把這兩個孩子送到他麵前，不隻是學劍法、學畫畫。他是想讓他們彼此看見——一個從泥地裡長出來，已經知道要往哪裡走；一個從錦繡堆裡走出來，正在學著問自己該往哪裡走。這兩個人走到一起，互相看著，走著走著，或許真能走出一條路來。
誌大者遠，心細者成。
這是他聽了兩人談話寫下的。他想告訴那個孩子，光有誌氣不夠，還得有心細。改規矩不是一聲令下就能改的，是得看見每一條裂縫、每一根樁子、每一塊基石，才知道往哪裡動第一刀。而沈瑾這個孩子，他已經在心細了。
他會看樹枝上的刀痕，會看畫裡的筆法，會看碗沿那一圈酒漬深淺的變化。他看見那些細節，不是看見了就算了，是會想。想明白了，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劉守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秦淮河的水氣和遠處隱約的槳聲。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柳樹照得清清楚楚。樹乾上那幾道刀痕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刻在時間上的記號。
他忽然想起趙鬆溪幾月前托人帶來的那封信。信很短，隻有幾句話，可他讀了很多遍。趙鬆溪在信裡說：“守正兄，我收了一個學生，和你年輕時很像。若有機緣，望兄一見。”
他當時沒有回信。他覺得“和你年輕時很像”這種話，不過是老友的一廂情願。可此刻站在這扇窗前，看著院子裡那片月光，他忽然覺得趙鬆溪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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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身上有一種東西，是他年輕時候也有過的——明知道前麵是牆，還是想走過去看一看，也許牆上有門呢？
劉守正關上窗，走回桌邊坐下。他轉頭看著牆角，那裡放著一疊卷好的畫，最下麵壓著一幅很久以前的舊作，畫的是一個人背對著畫麵，站在一條大河邊，看不清臉，隻看得見背影。
他沒有再碰那幅舊作。他隻是坐回椅子上，把燈撥亮了些，從抽屜裡取出幾張空白的紙，鋪在桌上，提筆，開始寫字。
是寫給自己的。這些年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有時候自己也忘了，那個曾經站在東宮書房裡教少年讀書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秦淮河上的槳聲漸漸稀了，夜已經深了。柳葉巷裡安靜得像一口井，隻有風吹過柳梢的沙沙聲，和筆下墨跡滲入紙麵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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