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可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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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福王身邊那位五十來歲的老者已經起身,走到了沈瑾的案幾前。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彎腰看了好一會兒。燈火從側邊照過來,落在那張宣紙上,把墨跡未乾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像在辨認什麼極細微的痕跡。等他直起身時,頂層已經安靜得能聽見秦淮河水拍打船底的聲響。
“好賦。”老者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落下去,像石頭砸進深水裡,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他轉過頭,目光掃過頂層在座的眾人,“老夫不虛此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重了幾分:“此文可傳。”
“可傳”兩個字,在詩會上是極重的評價。頂層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湊過來想再看一遍那篇賦,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老者王言,字近思,在江南文壇的地位極高,他輕易不誇人,更不會在詩會上當眾說“可傳”兩個字。他說了,那就是真的。
可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那個四十出頭的官員身上,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周大人,你方才說‘六歲孩童能有幾分閱曆’,又說‘摹前人筆意,有其形未必有其神’。老夫想問你,你讀這篇賦的時候,可曾看見‘破門未修,虛掩如故’這八個字?可曾看見‘窗紙破洞漏進月光’這一句?沒有閱曆的人,寫不出這樣的細節。你能說那孩子沒有閱曆,隻能說明你自己沒有認真讀。”
周大人的臉色變了變。他被當眾駁了麵子,可麵對王老先生在江南文壇的地位,他不敢造次,隻能勉強拱了拱手:“王老先生言重了。本官隻是就文論文,並無貶低之意。”
周明玉站在旁邊,臉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他方才那副“替舍弟討教”的客氣麵具,此刻裂開了一道縫。他看了一眼王老先生,又看了一眼自己祖父——他祖父的臉已經沉得像一塊鐵板,那是他從小到大最怕看見的表情,猛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不再端方文雅,直白而淩厲。
“王老先生,我祖父尊重你,敬你是江南文壇前輩,但不是怕你!你一介鄉野文人,仗著讀過幾本書,就敢當眾辱我祖父?你算什麼?”
這話說得極重。頂層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老先生的氣度原本還算從容,可他隻是一個純粹的讀書人,不善口舌之爭,被周明玉這樣當眾頂撞,一時間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他用了一輩子筆墨說話,此刻卻被一個晚輩的粗魯嗆得失了語,指著周明玉說不出話來:“你、你……”
沈瑾站在自己案幾後麵,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王老先生被頂撞時漲紅的臉,看見周明玉身後那幾個世家子弟交換的眼神,看見福王身邊那個官員低頭喝茶假裝沒看見的姿態。他也看見了劉守正——還坐在那裡,像一座被風霜磨平了棱角的石像,看著自己那片白紙折扇,仿佛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他看見劉守正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食指關節上緩緩轉了一圈。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無意之舉,可沈瑾知道——劉守正動了氣。
他收回目光,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公子。”他先朝周明玉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王老先生方才評價在下的那篇賦,說‘可傳’二字,那是老先生看得起學生。在下不敢自矜。可方才周公子說王老先生‘一介鄉野文人’——不才想問一句,王老先生在江南文壇數十年,門生遍布天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若算鄉野文人,那在座諸位,有幾個敢說自己不是?”
周明玉的臉色由青轉白。他沒想到沈瑾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更沒想到他會直接替王老先生出頭。他剛要開口,趙修遠已經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趙修遠沒有看周明玉,他先朝王老先生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得近乎隆重:“王老先生,晚輩在京城時便聽過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至於方才那些話……”
他轉向周明玉,語氣沒變,可那話裡忽然有了一種京城頂級世家少爺才有的、居高臨下的從容,“周公子,你方才說‘鄉野文人’四個字,若傳回京城,恐怕不太好聽。”
周明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不好聽”,因為他知道答案——王老先生若真是“鄉野文人”,那江南文壇大半都是鄉野文人,而江南文壇在京城士林中的地位,根本不是他一個南京通政司長孫能碰的。
可他祖父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周禺方才並未阻攔,此刻他低聲朝周明玉說了一句:“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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