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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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語氣自然，“不管先生是誰，不管師兄是誰，弟隻是沈家莊的沈瑾。一個在為自己想法不斷前行的人。這個根，斷不了。”
福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和方才在宴席上不一樣，像是一層薄薄的麵具被摘了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張更真實的臉。他沒有說“好”，也沒有點頭，隻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朝沈瑾的方向舉了一下。沈瑾也端起茶杯，兩隻杯子在燈下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把案幾上那張已經乾透了的宣紙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秦淮河的水聲在船底靜靜地響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福王的目光從沈瑾身上移開，落在趙修遠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方才沒來得及細看的人。
“你就是趙師的小孫子？”
趙修遠方才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一下。他連忙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福王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小子趙修遠，見過王爺。”
福王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了些：“好了，現在是私下，不用這麼正式。方才在宴席上，你維護劉師和小師弟，我都看見了。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師叔。”
趙修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站在案幾旁邊，手還保持著作揖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根被凍住的竹子。他飛快地看了沈瑾一眼，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輩分沒錯——他祖父趙鬆溪是福王的先生，而福王年齡比父親小，按輩分他確實該叫福王一聲“師叔”。可沈瑾比他小兩歲，是祖父的入室弟子，按輩分也該叫“師叔”。讓他管一個六歲的孩子叫“小師叔”，他叫不出口。可當著福王和劉守正的麵，他又不能說不叫。
他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被火燒過一樣。
沈瑾看見他那副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們各論各的。”
趙修遠猛地轉頭看他，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還是你懂我”的意味。可福王沒有接話。他看了劉守正一眼，像是在等什麼。
劉守正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不高，可那種不高本身就在說——這不是商量，是規矩。
“師有師道。”他的目光從趙修遠臉上掃過，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有些規矩，必須守。”
趙修遠的臉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又漲了回來。他站在那兒，嘴唇張合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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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幫腔。他知道劉守正說的是對的。有些東西，守住了才是真的。他隻能端起茶杯，假裝在喝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杯沿上，眼角餘光卻一直瞥著趙修遠。
趙修遠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淮河上的夜風把頂層最後一盞燈吹得晃了晃，他才抬起頭，先看向福王，深吸一口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低得像蚊子叫：“師叔。”
福王點了點頭，又看向沈瑾。
趙修遠又吸了一口氣，他轉向沈瑾，嘴唇抿了好幾下，像是要把什麼話嚼碎了再吐出來。他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連耳朵尖都染了一層薄紅。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終於擠出了三個字：“小師叔。”
那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他說完就飛快地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腳前那塊船板，像是要把那塊木頭盯出一個洞來。
沈瑾端著茶杯，看著趙修遠那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意。他知道趙修遠能叫出那三個字，不是因為怕規矩，是因為他覺得值得。他放下茶杯，朝趙修遠的方向舉起空杯，嘴角微微彎了彎。
“修遠兄，你叫得比我想象中順口。”
趙修遠抬頭瞪了他一眼，可那瞪裡麵沒有怒意，更像是一種“你等著”的無奈。沈瑾笑了一下，沒有再逗他。
福王的目光在沈瑾和趙修遠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半分。他沒有評價什麼，而是轉向劉守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低到隻有近處的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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