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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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秦淮河的燈火已經漸漸稀了,偶爾一兩艘畫舫從下遊緩緩駛過,船艙裡漏出的暖光在水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晃動的影子,像一條被拉長的線,把兩岸的夜色縫在一起。
沈瑾走在前頭,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側過身,看著趙修遠,嘴角彎起一道促狹的弧度。
“修遠兄。”
趙修遠心裡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乾什麼?”
“方才在畫舫上,你叫了我一聲‘小師叔’。那一聲我聽得真切,隻是方才王爺在,不好讓你再叫一遍。”沈瑾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少見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頑皮,“這會兒四下無人,你就不再叫一聲?”
趙修遠的臉在月光下騰地紅了。他梗著脖子,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把方才在畫舫上被叫住的那口氣找回來:“沈瑾,你別得寸進尺。方才那是給王爺麵子,你別以為我真當你是師叔了。”
“我不是師叔是什麼?”沈瑾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輩分是改不了的。你祖父是我先生,你父親見了我也得稱一聲‘師弟’,更何況你?”
趙修遠咬了咬牙,把手伸進袖子裡,一把掏出那隻草編螞蚱,攥在手心裡,像是要拿它當武器:“你再讓我叫一遍,我就把它扔進秦淮河裡。”
沈瑾看了一眼那隻螞蚱,翅膀已經快要散架了,觸須全沒了,可趙修遠攥著它的力道很輕,像是怕再弄壞它一絲一毫。沈瑾收住了笑,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那隻螞蚱上,停了一瞬,然後伸出手,輕輕撥了一下那隻螞蚱歪向一邊的翅膀。
“你扔了它,回頭我讓璜哥再給你編一隻。可下一隻未必是這隻。這隻螞蚱陪著咱們走了幾千裡路,從沈家莊到鬆江府,從鬆江府到嶽麓書院,再到南京。你扔了它,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趙修遠攥著那隻螞蚱的手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隻快要散架的螞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螞蚱小心地塞回袖子裡,抬起頭看著沈瑾,嘴角繃了繃,又鬆開了。
“小師叔。”他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那三個字落地的時候,沒有不甘,也沒有賭氣,隻是一種認了命之後的無奈,“滿意了?”
沈瑾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滿意了。”
劉守正走在他們身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沒有插話,也沒有催促。他看著那兩個孩子在秦淮河畔的夜色裡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像兩隻剛學會撲騰翅膀的雛鳥,一個把另一個往前拱,另一個不甘示弱地往回頂,頂到邊緣又自己退回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帶過一個孩子,在東宮的書房裡讀書、練劍、畫畫。那個孩子一開始也會這樣鬨,會在他講書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問他“先生,為什麼天是藍的”,會在他批改文章的時候偷偷在桌角畫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他當時看見了,沒有說破,也沒有訓斥,隻是把那張紙折好收了起來。可那張紙後來去了哪裡,他也不知道。
可那些日子太短了。短到他還沒學會怎麼回應那些鬨騰,那個孩子就已經不再是會問“天為什麼是藍的”的年紀了。後來,那個人坐在龍椅上,用他教過的劍法治國,用他教過的畫法批折子,用他教過的兵法調兵遣將。他坐在金鑾殿上,朝堂上的百官俯首帖耳,再沒有人敢在他麵前畫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了。
劉守正收回目光,落在前麵那兩個孩子的背影上。沈瑾走在前麵,趙修遠走在他旁邊偏後半步的位置,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投在秦淮河岸的青石板路上,一長一短,像兩根剛抽出新芽的枝條。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孩子還能鬨,還能笑,還能在深夜的秦淮河邊互相打趣,比什麼都好。因為等他們真正走上去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像現在這樣,在他們麵前笑著鬨著叫對方“小師叔”了。
回到柳葉巷時,月亮已經偏西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沈瑾推開門,看見秦安正蹲在灶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一把蒲扇,灶膛裡還有餘火,火光透過灶門縫隙映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他聽見門響,猛地站起來,手裡的蒲扇掉在地上,可他顧不上撿,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沈瑾麵前,目光從他的頭頂掃到腳底,又掃回頭頂,確認他沒事,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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