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身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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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頓住了，轉頭看向趙虎。
來宣府鎮之後，這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而且是具體執行者的口中——聽到先生對這次遊學的確切安排。
他站在窗邊，晨風從半開的窗欞間湧進來，把他衣擺吹得微微晃動。那風裹著沙土的氣息從北麵灌入，像一隻手，把他腦海裡那些散落的碎片攏到了一處。
趙虎坐在桌邊，腰板還是直的。他沒有等沈瑾追問，把接下來的話一並說完了，像一條河找到了該流的河道，順著就淌了下去。
“兩年前從鬆江府出發時，老爺特意交代了這次軍鎮之行的安排。”趙虎的聲音低而穩，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複掂量的，“他說——‘讓他們自己進去，別讓人護著。’到宣府鎮之後，讓你和修遠少爺單獨在軍營待三個月。昨夜我去軍營找了蔣總兵，把老爺的意圖說清楚了。”
他頓了頓：“蔣總兵已經答應，今日早餐後，你和修遠少爺去軍營。秦安和我們三人留在客棧等你們出營。”
沈瑾的手指在窗欞上停住了。
三個月。軍營。獨自。
這三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像三顆石子同時落入同一片水麵，水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圈是哪一顆的。
他想過先生會安排他們住在宣府鎮的某戶人家，想過跟著某個退下來的老卒了解邊防，甚至想過先生會讓他們上城牆看幾次布防演練。可他沒想過，先生會讓他們直接住進軍營，而且趙虎三人不隨行。
可想到趙虎方才那番話——文官不知兵情催促進軍、三百二十七條命折在一條錯誤的軍令裡——他又忽然理解了。
先生讓他來宣府鎮，不是讓他站在城牆上遠遠看一眼，也不是讓他坐在客棧裡聽人轉述。先生是要他住進去，把自己放進那個環境裡，讓那些東西像水滲進土一樣滲進骨頭裡。
他慢慢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晨光裡凝成一線白霧，又散了。
“先生說過具體的安排嗎？比如去了軍營之後做什麼、跟著誰、怎麼出入？”
趙虎搖了搖頭：“老爺隻說到時候蔣總兵會安排。他說蔣總兵是個明白人，知道該讓你們看見什麼、避開什麼。”
沈瑾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先生做事從不把每一步都講透，就像南京的書信隻寫了“劉守正”三個字。這是先生一貫的作風——把路鋪到門口，門怎麼開、裡麵有什麼，要他自己走進去看。
趙虎等了一會兒，見沈瑾沒有其他問題，便站起身離開了。
沈瑾一個人站在屋裡，晨光已經從窗欞間湧進來更多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他沒有動，目光落在門框上趙虎方才停頓的位置，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趙修遠進來的時候，沈瑾已經收回了目光，正把桌上幾本翻開的書疊起來放好。
“你看到趙虎了？”沈瑾沒抬頭，“他眼睛通紅，一夜沒睡，剛離開。”
他把包袱放在床尾，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順手給趙修遠倒了一杯。茶是趙虎出去前沏的，水還溫熱，茶湯清亮，幾片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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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趙虎說的那些話——過去的經曆、三百二十七條命、先生的安排、三個月的軍營——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沒有遺漏，也沒有添油加醋，像在念一份已經整理好的劄記。
趙修遠端著那杯茶，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茶湯裡那幾片慢慢舒展的茶葉上，像是在等它們完全展開才開口。
他對邊軍的印象，停留在京城那些退下來的武將身上。那些人偶爾會來趙府拜訪祖父，他見過幾次，覺得他們粗魯直率，卻缺乏城府。他聽過一句話——“武夫無謀”，也隱約知道武將和文官之間那條裂縫，可他從未想過那條裂縫意味著什麼。
此刻坐在宣府鎮客棧的房間裡，那些記憶碎片被沈瑾方才的話一碰，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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