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別凱托夫卡戰俘營的臨時醫療站裡，失去了它原本的刻度。
它不再由日出日落來劃分，而是被一連串單調而重複的事件所定義。
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一片凍得像石塊的黑麵包，一陣傷員因劇痛或噩夢而發出的呻吟，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卷著冰晶的呼嘯寒風。
威廉躺在那張勉強可以稱之為床的木闆上，目光獃滯地望著由蛛網和水漬構成的、如同抽象地圖般的天花闆。
他的身體在緩慢地恢復，傷口在蘇軍有限的藥物和簡陋的縫合下開始結痂，但他的精神，卻像一座被徹底摧毀的城市，隻剩下一片瓦礫和無法撲滅的、冒著黑煙的餘燼。
科赫帶來的消息——第六集團軍的全軍覆沒，保盧斯元帥的投降，像一台巨大的、無情的攻城錘，將他內心那座由“榮譽”、“忠誠”和“祖國”構築的堅固堡壘，撞擊得支離破碎。
他曾經堅信的一切，都在這殘酷的現實麵前，變成了一個荒誕、血腥的笑話。
他想起了倒下的那些士兵，他們臨死前的眼神裡，依舊閃爍著對勝利的渴望。
他想起了施耐德，那個總是咋咋呼呼、卻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班長。
他想起了維爾納少校，那個在生命最後一刻依舊試圖將戰旗插上廢墟的指揮官。
他們的死，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已經投降的元帥？為了一個不復存在的集團軍？
為了一個遠在柏林、正對著地圖規劃著下一場“偉大勝利”的元首？
威廉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父親在他奔赴東線前對他說的話。那位在一次大戰中獲得過藍馬克斯勳章的老容克軍官，用他那洪亮而威嚴的聲音告誡他：
“威廉，記住，一個馮·霍夫曼，可以戰死，但絕不能蒙羞。我們的榮譽，與帝國的命運緊密相連。”
榮譽……
威廉咀嚼著這個詞，舌尖泛起一陣苦澀。
他看著自己這具傷痕纍纍、瘦骨嶙峋的軀體，看著身上這件散發著黴味和血腥氣的囚服，感受著腹中那永不滿足的、如同火焰般灼燒的飢餓感。
這就是榮譽的最終歸宿嗎？
他甚至無法像一個真正的士兵那樣，死在衝鋒的路上，而是像一條被遺棄的野狗，躺在這裡，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毫無尊嚴的死亡。
幾天來，他拒絕和任何人交流，包括那些試圖給他換藥的蘇軍護士。
他隻是沉默地躺著，任由那巨大的空虛和荒謬感將自己吞噬。
他甚至開始拒絕進食，那稀薄的菜湯和堅硬的麵包，在他看來，是對他作為一名德意誌軍官的侮-辱。這是一種消極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
直到科赫的再次出現。
這一次，科赫沒有穿那身刺眼的蘇軍製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看不出標識的舊棉襖。
他手裡沒有拿什麼勸降的宣傳冊，隻是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杯和一份德文報紙。
“感覺怎麼樣，長官？”科赫將杯子放在威廉床頭的木箱上，一股濃鬱的、帶著苦味的咖啡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對於一個已經幾個月不知咖啡為何物的人來說，這種香氣是緻命的。
威廉的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但他依舊扭過頭，不去看科赫。
“我不是來勸你什麼的。”
科赫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顧自地找了個凳子坐下，聲音平靜，“我隻是覺得，在你決定用餓死這種方式來捍衛你那可笑的榮譽之前，至少應該看清一些事實。”
他將那份報紙展開，放在了威廉的床邊。
報紙的印刷很粗糙，但頭版頭條的照片卻異常清晰。
照片上，弗裡德裡希·保盧斯元帥，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代表著德意誌陸軍最高榮耀的男人，此刻正低著頭，麵容憔悴地在一份文件上簽字。他的身後，站著幾名表情嚴肅的蘇軍高級將領。
照片下方的標題，用加粗的德語寫著：《第六集團軍的末日：保盧斯元帥在斯大林格勒簽署投降書》。
威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再也無法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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