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起，誰該留，誰該察，誰該請歸，隻憑功課與規矩，不憑房頭親疏。各房若有話，隻遞到外頭，不許擾先生授課。”
堂中頓時靜了。
有人下意識往賈璉那邊看。
賈璉原本端著茶，見狀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瓷底碰著桌麵，聲音不重，卻叫人心頭一跳。
他冷笑道：“看我做什麼？先生隻管照冊子點。族學吃的是祭田銀子，供的是族中子弟讀書，不是供人來這裡混臉熟、擺少爺架子的。”
他抬眼掃過堂中眾人。
“榮府如今忙得腳不沾地，還要騰出人來替諸位點卯。諸位若嫌讀書委屈，不如趁早回去，也省得先生費心。”
說到這裡，他又淡淡補了一句：
“外頭若有人不服，隻管叫他來問我。我若回不了，自有老太太和二老爺在。”
這話一落，眾人心裡最後一點僥幸也散了。
程先生不急著點名，先拿起一張新擬的學規。
“今日不先講書，先講規矩。”
他教了這些日子，誰是真用功，誰是混日子，誰仗著親戚情麵不服管，心裡早有一本賬。隻是從前上頭不發話，他這個先生也隻能訓幾句，壓不住人。
如今不同了。
程先生念道：“辰正點名，遲到早退者記過；無帖無話者記缺；攜酒入學、聚賭鬥毆、私帶閒雜人等入內者，初犯罰抄，再犯請歸；欺淩同窗、戲辱先生者，不問哪一房子弟，一律報至祠堂……”
堂中鴉雀無聲。
“每月考校功課，分優、平、劣三等。家中貧寒而肯用功者，由祭田項下撥紙墨膏火。功課荒廢者留察，三次不改，請歸。各房不得私下說情，不得以親疏壓人。”
念完，程先生將紙放下。
“規矩在此。現在點名。”
第一個被叫到的，是族中一名旁支子弟。那孩子衣裳半舊，袖口洗得發白，手裡的書卻翻得毛邊。
程先生問了他一段書。
他答得不花哨，卻清清楚楚。
旁邊有人低聲笑：“書都翻爛了，也沒翻出銀子來。”
那孩子臉一紅。
程先生抬眼，淡淡道：“書讀得明白，比衣裳新有用。”
說完，他在名冊旁寫了一個“優”字。
賈璉瞧見了，吩咐小廝：“記下。紙墨從祭田項下撥。若束修艱難，也一並報上來。”
那孩子猛地抬頭，眼裡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去。
程先生繼續點。
後頭站起來的一個，衣裳鮮亮，頭發梳得油光。才聽先生問書，便笑道：“先生，學生昨夜身上不爽利，這功課……”
程先生問：“病了？”
那人忙點頭。
“既病了，為何今日還能來？”
那人一噎，又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嬸娘同西府一位奶奶常來往……”
程先生合上書。
“你嬸娘可替你坐在這裡讀書？”
堂中有人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憋住。
那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程先生提筆，在名冊旁寫下“留察”。
“三日後再問。若仍答不上來，便請歸。”
再往後，堂中形勢便分明了。
真肯讀書的，雖緊張，卻答得出來；混日子的，支支吾吾，東拉西扯；仗著有親戚撐腰的，今日見賈璉坐在一旁，也不敢再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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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一筆一筆寫下去。
“優。”
“平。”
“留察。”
“請歸候議。”
每落下一筆，堂中便靜一分。
過了一會兒，程先生叫到：“賈寶玉。”
寶玉站起來。
他今日比往常坐得端正。若是從前，這樣點名問書，他多半先去看旁人笑不笑，再想自己答得好不好。可今日堂中太靜，誰也不敢插話，他反而能聽見先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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