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手裡的念珠停了下來。
王夫人眼中也添了笑意。
“既留下再問，便是好事。”
她轉頭又叮囑妹妹：“隻是眼下還不能預備什麼。等寶丫頭回來，問清楚了再說。”
薛姨媽點頭，嘴角的笑意卻再也壓不住。
薛蟠坐了不到一刻鐘，便出去問管事，家裡可還有前些日子備下的好酒。
王夫人知道以後，把他叫了回來。
“旨意還沒有下來，你要做什麼？”
“我隻是先問問，又沒說要擺酒。”
“酒不許動，人也不許請。你妹妹今日入宮，外麵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還沒影的事，先叫你鬨得滿城皆知，她回來還要不要做人？”
薛蟠被說得沒了話，隻得坐回椅上。
這時的宮中，寶釵已經在偏殿候了大半日。
最初一同進來的姑娘，如今隻剩下十餘人。
掌事女官重新核過她們的姓名與籍貫，又問了針黹、讀書等事。寶釵所答不多，卻沒有一句失當。
女官看過她寫的字，另放到一旁。
寶釵垂手站著，沒有四處張望。
又過了一個時辰，宮人領走幾位姑娘。有人被送出宮，也有人被帶往別處繼續問話。
寶釵仍留在偏殿。
申時左右，薛蝌又叫人送回消息。
來人一路快走，額上儘是汗。
“太太，裡麵隻剩六七位姑娘了。咱們姑娘仍在其中。”
“趙公公還說，姑娘的名牌送進去以後，一直沒有發還。蝌二爺說，看著很有幾分指望，隻是還沒有準話，請太太千萬莫向外聲張。”
這一次，連王夫人也怔了一下。
薛蟠已經按捺不住，在屋中走了兩圈。
“留到最後幾個，哪裡還有不成的？妹妹這樣的品貌才情，原就該被選中。”
王夫人這回沒有斥責，隻道：“坐下等罷。”
日頭漸漸偏西。
梨香院的丫鬟換了兩次茶，誰也沒有心思喝。
宮中偏殿已經掌燈，殿內隻剩下六位姑娘。
進去回話的女官終於出來。
女官展開冊子，先念了兩個名字。被點到的姑娘領了話，由宮人引往東邊暖閣候著。
寶釵站在原處，袖中的手鬆開了一些。
女官又念了一個名字。
“記名，往東間候著。”
那姑娘屈膝謝過，從寶釵身旁走過。
女官垂眼看向冊中下一行。
“金陵薛家女，寶釵。”
寶釵上前一步。
女官卻從宮人捧著的漆盤中取出一塊名牌，遞到她麵前。
“發還名牌，出宮。”
殿中燭芯上結著一朵燈花，輕輕爆開一聲。
她愣愣的伸手去接，屈膝緩緩應道：“是。”
女官已經低下頭，繼續念後麵的名字。
鶯兒在外麵等了許久。
遠遠看見寶釵，她忙迎上來。走近以後，她的目光落到名牌上。
鶯兒什麼也不敢問，隻雙手接過名牌，字麵朝裡，收進隨身帶著的小匣。
“姑娘站了這麼久，先上車罷。”
車簾放下，車廂裡暗了許多，也遮住了寶釵身上的光。
鶯兒倒了一盞溫茶遞過去。寶釵接在手裡，沒有喝。車輪碾過石路，茶水輕輕晃動，一次次碰到杯沿。
父親在時，金陵送來的賬本先送進書房。
父親去後，那些賬本便送到了她案上。
頭一年，哥哥還能坐下來聽她說幾句。後來隻要聽見虧空、欠賬，便將賬本往旁邊一推，叫她去問鋪中的掌櫃。
早晨出門時，哥哥又拍著車轅說，家裡的事情都有他。
寶釵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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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的茶濺出一點，落在她手背上。
鶯兒拿出帕子，替她輕輕擦去。
車走到榮國府西角門時，外麵已經暮色沉沉。
鶯兒低聲道：“姑娘，到家了。”
寶釵將茶盞放下，抬手扶正鬢邊的珍珠簪，又把衣袖上壓出的褶皺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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