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由東側角門進去。
冬日花葉凋儘，園中的亭台山石反倒看得清楚。正殿已經覆了琉璃瓦，幾處軒館也都收了腳手。隻是原先圖樣畫得極滿，如今裁去許多樓閣，外圍難免顯得空疏。
入園不遠，便見一片老鬆林。鬆林西側留著一塊空地，地上的柱礎雖已起走，仍能看見深淺不一的舊痕。
賈珍望了一回，歎道：“照原先的圖樣，這裡該起一座三層水閣，後麵又以複道連接西樓。如今兩處都裁了，少了好些層次。”
賈璉道：“裁去的又何止水閣。水道縮了近一半，長堤也沒有築。若仍照原圖做下去，園子此刻還未必能夠合攏。”
賈珍道：“娘娘歸省，到底是闔族的大事。如今看著，總不及原先圖上那般富麗。”
賈政不願在林如海麵前細說園中銀錢，隻淡淡道：“既已議定裁撤，便不必再提。正殿、行宮俱不曾減損，禮製上無缺就是了。”
林如海看向眼前的老鬆。
“樓閣雖少些，老樹卻難得。若能借得好，未必減色。”
賈政臉色這才和緩了些。
穿過鬆林，前麵便是一道清溪。
水從山石間流下，越過一座石橋，又曲曲折折隱入花木深處。原先圖上這裡還有一帶水港，如今水麵收窄，隻留下溪流與石橋。
賈珍道：“原擬讓娘娘在此登舟，沿水路入園。水港裁去以後，這一處便隻作尋常溪橋了。”
賈璉道：“水港若留，船塢、石堤與兩側長廊都少不得。如今東儀門直通正殿，儀輿進出也便宜。”
賈政隻問：“橋上的匾額可曾擬好？”
管事忙道：“回老爺，尚未定下。”
詹光仰頭看了看。
“此亭臨水，四角飛簷，倒可取歐陽公‘有亭翼然’之意，題作‘翼然’二字。”
單聘仁道：“水勢自山上傾瀉而來，還是‘瀉玉’二字更見清奇。”
眾人都說有理。
寶玉站在後麵，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賈政立即回頭。
“你笑什麼？”
寶玉忙收住笑意。
“沒什麼。”
“既覺得旁人的不好，便說出一個好的來。”
寶玉看了看橋下的水。
“‘翼然’隻說亭形，天下有飛簷的亭子都能用；‘瀉玉’雖說水，卻隻見水從高處落下。這裡的水自花木深處流來，到了橋下才彙在一處，若隻說一個‘瀉’字，未免辜負了兩岸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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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道：“如今滿園枯枝，哪裡來的花木景致？”
寶玉指向溪流上遊。
“石後是海棠，坡下栽著薔薇，岸邊還有木香。眼下花雖未開，水路卻是從那裡繞來的。到了春日，落花隨水而下，才是這溪最好看的時候。”
林如海問：“依你，該題什麼？”
寶玉略想了想。
“‘沁芳’二字如何？”
單先生先拍手道：“‘沁芳’二字果然新雅。‘瀉玉’隻得水勢，‘沁芳’卻連兩岸花木也一並收住了。”
其餘幾位清客也紛紛稱是。
“到底是二世兄才思敏捷，不似我們這些人，隻會在‘漱玉’‘瀉玉’幾個舊字裡打轉。”
“此處水從花木深處來，正合一個‘沁’字。”
賈政聽見眾人稱讚，麵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諸公不必謬獎。他不過偶然湊得兩個字，便叫你們捧得不知高低。”
說罷，他看向寶玉。
“你既題‘沁芳’，這兩個字究竟著落在哪裡？”
寶玉方才被眾人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聽見父親問話，忙收斂神色。
“回老爺，‘芳’字並非隻指脂粉花香。香草嘉木，也都可稱芳。這裡泉水從花木深處曲折流來，用一個‘沁’字，既有水意，又帶住四圍景色。”
他抬頭看了一眼亭外清流，又道：
“若題‘瀉玉’，隻寫得水從高處下來，便把岸上的花木丟開了。”
林如海倚欄看了片刻。
“水自花木間來，二字與眼前景色相合。”
單先生笑道：“林大人既這樣說，可見二世兄所擬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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