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妥的字旁點了幾處，真正刪改的仍是寶玉自己的筆跡。
他先看《沁芳》，隻在其中一字旁畫了一筆。看到《杏簾》時，又將刪改後的句子從頭讀過。
“溪橋去得對。簾中既已有水影，橋便不必再寫。”
黛玉眼中有了笑意，看了寶玉一眼。
寶玉卻道：“還不曾看到竹院呢。”
林如海拿起最後一張。
“這幾個‘塵’‘俗’之字，為何刪了？”
寶玉答道：“原不是遊園時想到的。回來以後怕寫得淺，才添上去。方才再讀，又覺得不像自己的話。”
“既不像自己，不用也罷。”
林如海看過兩人後來改出的半句。
“‘風度’比‘風入’好。隻是後麵這個‘寒’字壓得太實，再想想。”
寶玉原以為還要重寫一遍，聽見這話，神色鬆快了些。
林如海又問女兒：
“你挑了他這些錯處。若換作你，杏簾一處如何題？”
黛玉道：“女兒隻聽他說過園中的樣子，連簾外究竟是水田還是花塢都不知道。若憑著幾句話胡亂作來，寫得再齊整也是假的。”
“那便看過再作。”
寶玉立刻道：“我回去便求老太太。等園子收拾妥當，也帶林妹妹和姊妹們進去走一遭。”
黛玉笑道：“你且求得準話，再來催我的詩。若隻在這裡應承得快，我可不認。”
“我今日回去便說。”
“這話我記下了。”
林如海看了二人一眼，將竹院那張稿子放回案上。
“最後半句已有些意思，今晚不必硬補。”
外書房尚有兩封公文等著處置，他便先往前院去了。
寶玉等簾子落下，轉身將舊錦匣抱過來。
“先不說這個。你瞧我今日還帶了什麼。”
匣蓋打開，裡麵並排放著兩隻鎏金小船。
船身上的金色仍舊暗淡，連一處舊日磕碰留下的淺痕也沒有遮去，隻是篷窗、桅杆和船尾的小輪都收拾齊整了。
黛玉認出是自己送他的那一雙。
“你叫人修過了？”
“找了好些日子，才尋到一位從前替洋行修鐘表的老師傅。”
寶玉拿起一隻船，將船底的小鑰匙輕輕轉了兩圈。船尾的小輪隨即轉動起來，比先前順暢許多。
“老師傅原說，外頭的金也能重新鎏過。我想著若修得嶄新，反倒失了舊物的模樣，便隻叫他收拾裡麵的機關。”
黛玉道：“這才像話。若金燦燦地拿回來，我還當你另買了一雙哄我。”
“另買的哪裡能一樣？”
寶玉話一出口，忽然覺得有些重，便低頭去撥弄船帆。
賈敏命人去東跨院問了一聲。晏哥兒還沒有睡沉，乳母便將孩子抱了過來。
寶玉讓人取來一隻盛著溫水的銅盆，將船輕輕放進去。
小船在水麵打了半個轉，慢慢向前走去。
晏哥兒的目光立即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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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撞到盆沿，又轉向另一邊。晏哥兒看了一會兒，忽然咧開嘴，朝著水盆笑出聲來。
“他笑了！”
寶玉比乳母還要歡喜，忙把另一隻船也放入水中。
兩隻小船一前一後，在淺水裡兜起圈來。晏哥兒看得目不轉睛，一隻小手從被中掙出來，朝著水麵胡亂抓了兩下。
黛玉握住弟弟的手。
“你還小呢，哪裡夠得著？”
寶玉道：“等明年春日池水化開，再放到外麵給他看。”
黛玉看了看兩隻船。
“既已修好，你便帶回去仔細收著。弟弟如今連坐也不會，隻能瞧個影子。”
寶玉沒有答應，將兩隻船撈出來，用帕子一點點擦乾。
“兩隻都放在我那裡也沒意思。你留一隻，我留一隻。等開春拿到一處，看誰的走得快。”
“原是一模一樣的船，有什麼可比？”
“修過以後，未必還一樣。”
黛玉知道他總能找出道理，便沒有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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