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兩隻船和一把金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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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下車時，懷裡抱著一隻褪了色的舊錦匣。
李貴跟在後麵，手中另捧著幾頁謄清的楹聯。見石階上凝著薄霜，便伸手道：“二爺把匣子給我罷，仔細腳下。”
“不沉，我自己拿。”
門房早已進去通傳。寶玉進了內院，先去給賈敏請安。
賈敏正坐在窗下看年節禮單，見他進來，便命白芷將炕上的引枕挪開。
“你姑父還沒有回來呢。”
寶玉把稿子遞過去。
“姑父讓我今日送來。我怕來得遲，先帶過來了。”
賈敏隨手翻了兩頁，笑道：“字倒寫得齊整。至於好不好，我可不替你擔這個乾係。”
黛玉坐在另一邊，聞言抬起頭。
“母親又哄人。前日父親那封帖子，還是母親挑出兩處重字。”
“我隻會挑重字，不會題園子。”
賈敏把稿子遞給女兒。
“你先替他瞧瞧。若有什麼不妥，等你父親回來，也少挨兩句。”
黛玉接過稿子，卻沒有立即看。
“先說好，我隻替你瞧，不替你寫。”
寶玉道：“你若看出不好，偏又不說，才是藏私呢。”
“誰有東西同你藏。”
黛玉將三副楹聯依次鋪開。《沁芳》隻看了一遍便放到左手邊，看到《杏簾》時，手指在紙上輕輕一點。
“‘溪橋’二字不要。”
寶玉走到她身旁。
“為何不要？”
“前麵已有水影，後麵又有燕聲。偏你見一樣便要收一樣，哪裡放得下？”
“我舍不得這個‘橋’字。”
黛玉把稿子推還給他。
“舍不得便另寫在一張紙上供著，別塞在這裡。”
寶玉被她說得笑了，拿起筆來，卻沒有立即落下。
“刪了以後，下一句接不上。”
“把前頭那個‘隔’字換了。”
“換什麼？”
“那是你的對子，問我做什麼？”
寶玉俯身又讀了一遍，提筆將“隔”改作“映”。
黛玉忙按住紙角。
“也不好。水裡原就有影，再用一個‘映’字，豈不犯重？”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依你該用什麼？”
黛玉沒有答話，從他手裡抽過筆，在“隔”字旁寫了一個極小的“入”字。
寶玉低頭看了片刻。
“杏影入簾……”
他順著默念下去，眼睛亮起來。
“這個倒好。”
黛玉已經把筆放回筆架。
“我隻寫了一個字，後頭仍是你的。”
寶玉忙坐到案邊，將改過的句子重新謄在空白處。
黛玉又取過竹院那一聯。才讀到後半句，便抬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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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是誰替你寫的？”
寶玉一怔。
“自然是我。”
“倒像外頭那些相公的口氣。張口無塵，閉口絕俗，仿佛不寫這幾個字，竹子便不清雅了。”
寶玉將稿子拿過去。
“遊園時一時沒有想出來，回來才添的。”
“你進竹林時，看見什麼？”
“竹子。”
黛玉瞥他一眼。
“這還用你說。”
寶玉忍笑道：“風吹過來，葉子響了一陣。石階上也都是碎影。”
“既有風聲，有竹影，偏去寫沒瞧見的塵俗。”
“風聲不好入句。”
黛玉重新取筆，在旁邊寫下“風入”二字，寫完自己先搖頭，將那個“入”字圈了。
寶玉一直低頭看著。
“這個字太尋常。”
“我還沒說話，你倒先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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