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他對著茫茫夜空起誓,今生今世定為東家報仇!他安慰了亡魂,方睡得安寧。
快馬參加了還鄉團。
對於這個選擇,快馬義無反顧。他是條漢子。有時候,人格因素比曆史更有力量。就像兩幫小孩打架,打敗了的總要投靠強者,但有的孩子卻不。哪怕隻剩他一個,哪怕打得頭破血流,他也不肯改變最初的選擇。快馬就是這樣。誰能想到快馬在新社會的變化呢?他挑著大糞,他沉默著,卻積攢著仇恨,積攢著力量,真正變成了人民的死敵!他甚至有了念想,一心要扭轉乾坤。
於是,快馬的人生有了奇特的意義。
記不清哪一年了,村裡發生了一件大事。支書劉占奎橫行霸道,在倉庫裡強奸了梅嫚。小姑娘投井自殺,被家裡人撈出來,哭得驚天動地。全村人憤怒了,到處在議論扳倒劉占奎。快馬對自己說:“是時候了,乾吧!”他提著兩把菜刀,半夜鑽進梅嫚家。梅嫚父親劉得栓是個老實人,正哭得六神無主,見了快馬隻會發愣。快馬將一把菜刀哐啷扔在他麵前,咬牙切齒地道:“有種的為嫚兒報仇!我幫你,砍了劉占奎!”劉得栓望望快馬,望望菜刀,眼睛越睜越大,忽然抓起菜刀,向快馬撲去:“你個還鄉團兔崽子,想殺共產黨,我先砍了你!”快馬狼狽逃竄,出門時絆了一跟頭。回家,他傷心地哭了一場……
六二年“自然災害”,快馬餓倒在炕上,得了水腫病。不知哪裡刮來一陣風,說是蔣介石要反攻大陸。快馬興奮不已,身上湧出無限精力,拄了根棍子到處串聯。他先上南寨,那村裡有許多地主富農。“乾吧,是時候了!”他奔走相告。然而地主富農都嚇破了膽,捂著他的嘴將他搡出門。他又到北寨,那裡有個王尖尖,兩個兒子被政府槍斃,兩個兒子逃到台灣去了。快馬以為他定會舉義,沒想到王尖尖見了他像老鼠一樣往炕角落裡縮。快馬憤怒地拽他出來:“你兒子回來了,還趴著乾嗎?”這一聲喊得響亮,王尖尖怕人聽見,咕咚一聲跪下,搗蒜似的給快馬磕頭:“爺爺,你快走吧!爺爺,你叫俺過過安生日子吧!”
快馬在田野裡行走。大地多麼蒼涼啊,荒草吞沒了莊稼,剝儘樹皮的榆、槐裸露著乾枯的枝丫,紫紅的夕陽為萬物塗抹上濃濃的血漿。快馬感到刺心的孤獨。他扔掉木棍,張開兩臂仰天長歎:“隻有我一個人啦——隻有我一個人啦——”空曠的原野回蕩著他的呼聲。
快馬老了。他再不去乾那些傻事。他隻是默默地向村莊瞄準。許多人都感到孤獨,但隻有充滿激情的人,才會感到真正的孤獨。快馬陷入無邊的黑暗。
“你為什麼教我瞄準?”小狗回頭問,槍口歪到天上去。
“長大,你會成為一條好漢。”快馬盤腿坐在樹下,嘴裡叼著煙鬥。
現在,快馬有了希望。他看著那孩子擎起獵槍,心頭就膨脹起來。這是他最大的享受。小狗來了,減輕了他的孤獨。這是天意,他心裡清楚。他從不問小狗是誰家的孩子,乾什麼跑到田野裡來。
“你看我的褲子……”小狗蹲了蹲,露出黑紅的屁股。
“昨夜剛給你縫好,你又撕開了……”快馬喃喃道。
“我去捉魚,你給我看著褲子!”
小狗放下槍,飛快地褪去肥大的老婆褲子,朝快馬一扔,奔向河邊。
快馬慢慢地扒拉著褲子。這條老婆褲子總在他心底引起疑惑。他覺得眼熟。他閉著眼睛,一寸一寸摸索著。耳邊傳來小狗的歡叫,嘩嘩的水聲。這褲子用黑布縫製,腰間拚了一塊青花布。快馬漸漸看見一張臉,那麼慈祥,那麼溫和……他的心猛一哆嗦!
老奶奶總是坐在蒲團上縫補褲子。快馬挑著一擔糞桶,渾身散發著臭氣,全村人遇見他都要啐一口,老奶奶不,他走來,她就抬起頭,微微張開沒牙嘴巴,像是要打招呼。但她終於沒說話,隻是眼睛一眯,露出一絲慈祥的笑容……
快馬最怕遇見她。那笑容,幾乎叫他鐵石心腸變軟。快馬老躲她,可她偏偏住在對門,偏偏老在縫補那條黑布褲子。
自從住到田野裡,再沒見著老奶奶。快馬說不清自己對老奶奶愛還是恨。她坐在那裡,形成一股否定的力量,否定他的信心,否定他的理想,甚至,否定了他的一生。她存在著,叫快馬感到對這個世界的虧欠。於是,他不能活得那麼踏實,不能活得那麼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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