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胭脂盆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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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輯 銀發檔案
生命的行程有其不可理喻又不得不接受的一麵,很多人跟你一起長大,但隻有一兩個甚至沒有人陪著你老。
老歌
“韭菜開花直溜溜,蔥仔開花結幾毯;少年仔唱歌交朋友,老歲仔唱歌解憂愁!”
當我們吆喝全家一起去KTV“吼”歌時,八十歲的老祖母隨口念出上一輩才懂的四句聯,然後慢慢踱回她的房間:“你們去,我午睡!”
她的詠歎打動了我,那麼平和自然的聲音卻蘊涵深沉的人生滋味,仿佛大火燎燒後隻剩一截木炭閃著微火,巨浪澎湃後化成沉默的流水,沒有火焦味與濁濤,隻有樸素的詠歎。我忽然懂,她一直是麵帶微笑在一旁觀看我們的,看我們漸漸與熱鬨社會打成一片,相互玩耍於股掌之間,夜以繼日擦出喜悅、怨言或升遷加薪之類的成就。而她跟大部分的老人一樣,離人群愈來愈遠,逐漸停泊在小小的空間,連欲望也風消雲散,隻需樸素的衣服、簡單的食物就夠。她早已失去唱歌的雅致,類似清唱的是,每晚臨睡前數算誰七點進門誰十點回來而已。生命的行程有其不可理喻又不得不接受的一麵,很多人跟你一起長大,但隻有一兩個甚至沒有人陪著你老,“韭菜開花直溜溜”就是這層意思,孤零零地在春日菜園中獨歎,不像蔥花那麼熱鬨。
適才想上KTV唱歌的興致冷了,我的心正在向她靠岸,頓然發覺自己與熱鬨群體之間拉出一條明顯的距離,好像仲夏受了啟蒙,毫不掙紮地滑向初冬。這種滋味無法聚眾暢談,畢竟不是學習心得可以口頭報告,隻宜在領受當刻獨自低頭莞爾。好像有另一個我已經過完人生全程了,現在的我隻是追隨者,但一直不知道自己履著她的舊路,忽然,在腦海裡浮現一張長得很像自己的老臉而發現整個秘密,這就是我低頭莞爾的原因。
再抬頭,對人生的眷戀變得模糊了,雖然老花眼這項禮物還沒有寄來。
春日偶發事件
我們坐在比富邑飯店大廳的咖啡座,聊春天的故事。從大年初一落雨到現在正月二十日了,還在滴滴答答地呻吟。按照農民曆的說法,正月十六才是雨水,今年節氣很怪,雨傘變成外出人的第三隻手。我幾乎替台北向她道歉,難得回國一趟卻遇到春泣。她居然說,其實很懷念冷雨街頭的感覺,口吻像個兒童。今天為她安排的節目很家常,中餐到安和路吃小店麵的圓環老牌肉羹米粉配鹵白菜、海帶絲,然後上IR喝下午茶;晚餐到談話頭吃小館,清蒸臭豆腐挺有名的,然後上比富邑喝咖啡。如果還有氣力,走幾步路到戲院看場電影。若未儘興,打算到Pub混,冷雨春夜喝杯小酒,燙一燙心窩。
我們倆,加起來八十多歲,照說春天的故事聊出來,是該雙份的。可是我發覺,春日的種種綺麗風情,像上蒼賜給每個人的一塊澆了蜂蜜的小薄餅,沒巴掌大,就算一抿抿地舔,也有舔光的時候。甜食尤其不耐回味,嘴巴裡儘是一陣餘酸,我們吃光了分內的,酸味也過了,現在連餅的樣子都記不得。
她問我忙些什麼?我說,還不是吃人家的飯、顧人家的飯鍋,能抽點空,熬自個兒的粥,就滿足了。有什麼打算呢?我認真地回答,想存錢。旅行嗎?不,我說,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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