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卿年便躲著孟瓷雙。
她不讓她出府，事事過問，卻也不去相見。
直到三天後，下人來報，孟瓷雙病倒了。
卿年匆匆趕來的時候，她正倚靠在軟榻上，臉上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下人守在旁邊，急得滿頭是汗，見她來了，如蒙大赦。
卿年什麼也沒說，隻是接過下人手中的藥碗，在榻邊坐下。
她舀起一勺藥，送到孟瓷雙唇邊。
孟瓷雙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一勺一勺，室內隻有瓷器輕碰的聲響。
直到最後一勺，孟瓷雙輕聲開口：“小熙，其實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卿年的手微微一頓，垂眸將藥碗放置在一旁：“什麼事？”
“你知道蕭恒衍在哪裡嗎？”
要說孟瓷雙記得最深的仇人，那麼其中肯定有蕭恒衍。
那個在十年前，那個如謫仙般高高在上的人，卻吐出了她此生最忘不了的話。
她說：“天象所示，謝家必會謀亂。”
小小的謝長願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不在乎功名利祿的人，一個幾乎已經有了全部的人，會對謝家出手。
但後來孟瓷雙明白了，那是因為她視人命如草芥，世間萬物都不在她心中，而她也拿世間萬物當樂子。
卿年沉默了一瞬，聲音很淡：“我不知道，你自己找。”
可孟瓷雙聞言，隻是釋然一笑：“她已經死了，對吧？”
卿年沒有回答，可是沉默便已代表了一切。
孟瓷雙看向窗外，那裡風卷竹林，簌簌作響。
她虛弱的聲音響起，帶著悵惘，也帶著死寂。
“小熙，那條路上，一開始，是有很多人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的父親、妹妹、哥弟……好多好多。母親在被斬首的前一天對我說，希望我可以照顧好家人。可是，我沒能做到，我一個人都沒有護住。那麼多人，就在那條路上，在我的眼前，一個個死去。有的是一瞬間，甚至我來不及看她的最後一麵，有些是在路上慢慢病死的，沒有藥，隻是一直吊著一口氣。我起初，每天都會提心吊膽，生怕今天再也見不著誰。”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輕到風一吹就會散去：“可是後來，我就麻木了，隻是在想，為什麼今天死的不是我？太多了，小熙。那麼多我在意的人，在我麵前死去。我每天一閉眼，就可以看見她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可是，都是那麼的遙遠。”
風吹得更急了，像是久別重逢的魂靈聽見了她的話，在呼喚。
孟瓷雙眼眶發熱，不再去看那風，她轉過頭，看向卿年。
“小熙，死亡對我來說，是團圓。”
“那我呢？”卿年靜靜地看著她，又問了一句。
“那我呢？”
孟瓷雙喉間一哽，卻隻是側開目光，避而不答：“小熙，放我走吧。”
卿年就這樣看著她，眸色一點點泛紅，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整個人，像一尊石像，固執地守在這裡。
氣氛僵得發澀，隻有不斷的風吹進來，吹亂兩人的發絲。
忽然——
孟瓷雙猛地咳了一聲，那咳聲又急又重，卿年瞬間站起身來，可還沒來的及碰到她，那人忽然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直直倒了下去。
“謝長願！”
血濺了卿年一身，可她什麼也顧不上。
她連忙接住她，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來人！請大夫！”
下人們蜂擁而入，亂作一團。
她緊緊攬住孟瓷雙，不敢動，也不敢鬆手，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直到大夫趕過來，直到大夫輕聲催促，她才愣愣地鬆開手，讓大夫診治。
可是，沒用。
大夫不行，請禦醫，禦醫不行，請神醫。
一個接著一個，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給的結果卻都是一樣的——
鬱結於心，非藥石可醫。
卿年坐在外麵的廊下，看著晴好的天光，卻隻覺得刺眼。
身邊來來回回的人，好像都與她無關了。
有人來稟報，有人來請示，她聽不見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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