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前頭寫得清清楚楚:“奉聖旨:戶部知道,欽此。欽遵。抄出到部,送司。”
奉聖旨?這是驚動皇上了?
不對,萬曆皇帝那會兒還小,這個“奉聖旨”,其實是代表內閣的授意,搞不好是首輔張居正的想法。
驚動了這麼一位大神,你說徽州府慌不慌?所以從萬曆三年二月開始,徽州府一反常態地積極推進絲絹案的查證,而且處處偏袒歙縣,結果惹出來了一場六縣大辯論。
如今吵到年底,徽州府轉發帥嘉謨呈文,行到五縣。五縣立刻跳了起來,合著我們的質疑他一條都沒答,純粹在自說自話。
這次五縣不單乾了,正式抱團,合著發了一篇《五邑民人訴辯妄奏揭帖》。他們懶得多費唇舌,核心意思就一條,即此前婺源知縣吳琯的提議:“伏乞查明,洪武十四年初造黃冊,如係六縣公賦,甘派無詞;如係歙縣額科,乞嚴將帥嘉謨等正法治罪!”
咱們去查黃冊的原始記錄,是不是,用證據說話!
歙縣不甘示弱,立刻回帖嘲諷:“節蒙牌提各縣丁畝文冊並取有無何項錢糧相抵回文,豈各縣抗違不回,延挨會計,歙苦無伸,懇恩差人守提,早賜均攤歸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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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一下:大人早就將通告發了下去,讓各縣速將各自的人丁、田畝文冊都拿出來,仔細核查,看看以前的錢糧到底是怎麼繳的,查明白了好回話。哪知他們竟如此大膽,拖拖拉拉,至今未有結果,害我們歙縣有苦卻無處申冤!懇請大老爺差人提檔核查,早將這筆重稅分攤六縣,以示公平!
你們自己都不肯把縣裡的檔案拿出來對賬,百般拖延,還好意思提查黃冊的事?
然後兩邊又跳起來開撕,撕得昏天黑地。
巡按宋儀望看到這一幕,趕緊寫信提醒徽州府:“歙民積憤已久,五縣紛爭亦力,示以均平之情,酌以通融之法,雖有偏心,無可複置私喙矣。”
可見上頭也知道六縣此時鬨成什麼模樣,生怕釀成民亂,所以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別講道理了,和和稀泥,趕緊把這事平了”的意味。
上下的壓力,全落在了倒黴的徽州府身上。
徽州府心想,得,我過不好年,你們誰也別想過好。
萬曆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徽州府給五縣下達了一封催提公文,態度前所未有地嚴厲:“將該縣人丁田畝數目文冊一並,星火申報,毋徒執詞混擾,致礙轉奪,此係至緊事理,難容延緩,如違,提究該吏不貸。”要求五縣把縣存檔案都上交,不許拖延,不許不給。
按說這會兒距離過年隻有半個月不到,按中國人傳統,有什麼事過完年再說。現在徽州府連這個傳統都不顧了,看得出來,知府是真急眼了。
於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婺源知縣吳琯再一次披掛上陣。
吳琯這一次,帶來了更犀利的武器,死死盯住帥嘉謨的幾個論點咬。
第一,帥嘉謨說“人丁絲絹”和“夏稅生絲”折算出的數字不對。
他算錯了!
乙巳改科,是在當年四月一日發生的。歙縣一共虧欠9766石9鬥3升6勺——這個數字估計是一個處女座的人查出來的,所以針對該縣輕租民田3646頃,每畝額外征發四錢生絲。這筆賦稅,在洪武年間正式記入黃冊檔案。
而按照當時的折率,生絲1兩折麥7升。歙縣虧補的9766石9鬥3升6勺麥子,補生絲9041斤,算下來正好是7升麥子補絲1兩。完全對得上。(原始資料即如此。)
吳琯還順嘴嘲諷了一句,這事帥嘉謨你怎麼能拿銀子來算?國初到現在,銀錢變化太大,根本無法做參考。你可真外行。
第二,帥嘉謨說,《大明會典》記載徽州府征收“人丁絲絹”8780匹,沒說具體由哪個縣交,那麼當然是六縣均攤,否則該注明是歙縣獨輸。
他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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