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還站著法椿。
原來,佛熙主動提訴,還有這麼一層用意。
在《金陵梵刹誌》裡,關於都綱的權限是這樣說的:“若犯奸盜非為,但與軍民相涉,在京申禮部酌審……在外即聽有司斷理。”翻譯過來就是:如果訴訟是寺廟之間的,交由都綱仲裁;若訴訟發生在寺廟和普通民眾之間,則須通過當地官府來審理。
楊乾院起訴羅顯,屬於宗教人士與民間的衝突,自然應該交給歙縣知縣審理。但因為楊乾院是原告,身為徽州都綱的法椿,也有權參與進來。
種種跡象表明,這一次起訴是楊乾院精心策劃的,目的就是讓法椿站在公堂之上,與羅顯對質。
羅顯本來信心滿滿,法椿是都綱又怎麼樣?我家祖墳先於楊乾院而起,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有實物、有人證,還有府誌、縣誌、碑文等文獻為證,怎麼可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沒想到,雙方一對質,情況卻大大出乎羅顯的預料。
法椿上來就扔了三枚大炸彈。
第一,他宣稱羅秋隱墳墓的所在早已湮滅無聞,現在的墳頭是羅顯偽造的。理由是:這尊墳墓的形製狹小,墳邊又沒有石灰勾勒,隻有八層磚圍,分明是臨時草草堆成。
第二,府誌、縣誌記錄簡略,裡麵所說的羅氏墳塚位置含糊,未必就是目前在楊乾院裡的這座,因此不足為憑。
第三,楊乾院的建立,與羅氏無關。目前這所禪院始建於唐鹹通二年(861年),位置是在歙縣孝女鄉,先後經曆三次遷移,方才落於楊乾。而那篇所謂程元鳳撰寫的碑記裡,說楊乾院自寧泰鄉遷來,顯然指的不是這一所楊乾院。院內的墳頭,自然也就不是羅秋隱的——羅家人拜錯墳頭了。
羅顯被這三枚炸彈給炸蒙了。這三條雖是強詞奪理,可一時之間不易辯駁。
沒等羅顯辯解什麼,法椿又扔出了第四枚炸彈。
這是一份洪武二十四年的流水保簿,編號“賓一千九百九十九號”。那一年,徽州正好清丈土地,不光要清理民田、官田,所有寺廟道觀的土地也要登記造冊。楊乾院名下的所有寺產,就登記在這份文書裡,並寫明所屬人是楊乾禪院。
法椿的主張很簡單:流水保簿是最具權威性的官方證明,足見官府承認楊乾院的產權在寺僧手中,並無與羅氏有關的字樣。禪院內的建築該如何處置,隻有寺僧有權決定。
如果說前三條還屬於強行碰瓷的話,那這一條就是直指要害了。
不管楊乾院和羅氏在唐、宋、元期間有什麼淵源,至少在洪武二十四年之後,法律上認定楊乾院是獨立經營的,而非羅家私產。
羅顯這下子可慌了。
他連忙申請同鄉做證。知縣發牌調來排年、裡老、鄰佑來問話。
裡老的身份剛才解釋過了,鄰佑即鄰居,這個排年,說來有些複雜。
明代的裡長並非終身製,是由十戶富裕人家輪換充任,每戶輪值一年。輪值的人戶,稱為現年,不當值的九戶,則稱為排年。他們有義務為涉及本裡的官司提供證詞或擔保。
這三類人,都是最熟悉羅氏和楊乾院關係的外人。羅顯以為他們肯出來做證,多少可以扳回一城。孰料這些人在堂上支支吾吾,不肯明言。甚至有兩個早已從呈坎後羅分出去的族人——羅承善和羅互社,跳出來代表分家指斥羅顯。
看來法椿的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不光撒出銀錢去收買關鍵證人,還挖出兩個跟羅顯有仇的閒漢。楊乾院是遠近知名的富戶,都綱這級別的官職說買也就買了,賄賂幾個小小百姓自然沒問題。
羅顯立刻陷入四麵楚歌的境地,極為被動。他唯一的希望是知縣能稍微講點道理,做出公正的裁決。可他站在公堂往上一看,見是知縣高琦,心裡明白徹底完蛋了。
高琦在《歙縣誌》和《徽州府誌》裡有傳,他是山東武城人,進士出身,嘉靖五年(1526年)起擔任歙縣知縣。當地人對他的評價非常糟糕:“性剛愎,每以微罪杖人,不服則乘怒加杖,遂令立斃,且複黷貨無厭。尋以貪酷敗。”
以法椿的手段,不會不去重金賄賂這位“黷貨無厭”的主官,補上最後一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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