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屋外賊冷。
屋裡卻是一片暖和。
唐筱楠早早地起了床，身上罩著一件洗得發白，肩膀處打著兩塊藏青色補丁的粗布棉罩衣。她把頭發利落地在腦後紮成了兩個麻花辮，正蹲在煤球爐子前，拿著鐵火圈輕輕地通著爐灰。
“撲嗒，撲嗒。”
爐灰落進底下的鐵盒裡，爐膛裡壓著的蜂窩煤冒出紅通通的火光，把她清秀的麵龐映得通紅。
爐子上正擱著一口小砂鍋，裡頭正“咕嘟咕嘟”地滾著，濃鬱的肉香和甜絲絲的紅糖香氣順著蓋子縫隙溢了出來，登時填滿了這間偏房。
昨天陸子昂帶回來的那一斤五花肉，昨天晚上隻切了一塊肥皮煉油，和著酸菜炒了一盤。
剩下的這大半斤厚實五花肉，唐筱楠大清早就將它切成了麻將牌大小的方塊，冷水下鍋焯了血水，又從紙包裡捏了一小塊紅糖，用小火在砂鍋裡慢慢煨著。
這年頭，吃一頓紅燒肉簡直是天大的喜事。那油汪汪的醬汁裹著紅糖的甜香，燉出來的肉皮鋥亮紅潤，隻瞧一眼就讓人垂涎。
陸子昂醒來時，剛掀開裡屋的粗布門簾，就瞧見唐筱楠正用圍裙墊著手，小心翼翼地把砂鍋蓋子揭開一條縫，往裡頭瞅。
“醒了？”聽到動靜，唐筱楠轉過臉來，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抿著一抹笑，“肉煨得差不多了，用小火再收收汁，待會吃正好。”
“大清早就燉肉，不怕隔壁表嬸又要在水池子旁邊嘀咕？”陸子昂走過去，在爐子旁蹲下，伸手烤了烤火。
“嘀咕就嘀咕，咱們是自己掏的錢票，又沒占大院一丁點便宜。”唐筱楠輕聲細語地應著，聲音雖低，骨子裡卻帶著股難得的硬氣，“昨天你拍在桌上的單子，她連一個字都挑不出刺來。”
說著，她轉過身去拿碗筷，木格窗透進來的晨光照在她手背上，能清晰地瞧見昨兒個用冷水洗衣服凍出來的紅斑。
他有些心疼，隨即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從枕頭底下掏出了幾樣東西，規規矩矩地放在了寫字台的桌角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是一張蓋著外文局大紅公章的聘書，還有一遝十塊麵額的大團結，以及剩下的幾張肉票和副食券。
“筱楠，把這些收著。”陸子昂指了指這些東西，說：“這是外聘技術顧問的聘書，街道辦那邊明天我就去銷賬。剩下的稿費和票證，你來保管。”
唐筱楠擦了擦手走過來，看著那張嶄新蓋著紮實紅章的聘書，指尖在“技術顧問”四個字上輕輕摸了摸。
那一枚大紅公章在晨光下紅得奪目，刺得她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從安河縣公社一路到京城，一路上那些奇怪的審視，居委會冷冰冰的臉色，還有表嬸陰陽怪氣的指桑罵槐，像是一座座大山一樣壓在她心頭。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陸子昂的累贅，怕兩個人在這高牆大院裡成了無根的浮萍。
如今，有了這枚沉甸甸的紅戳子，還有這遝紮紮實實的鈔票，她們在這個偏房裡，才算是真正名正言順地紮下了根。
“怎麼了？”陸子昂握住她有些發涼的雙手，溫聲詢問。
“沒怎麼，就是心裡突然踏實了。”
唐筱楠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點濕意壓了回去，把大紅聘書仔細疊好，連同那遝大團結一並收進了她那個藍色碎布縫的針線包裡。
“錢和票我都清點好了，待會我拿本子記上，往後咱們每天開銷多少，都得有個準數。”
“成，都聽你的，你就是咱們偏房的管賬先生。”陸子昂笑著調侃了一句。
“別胡說，這年頭哪有什麼先生。”唐筱楠白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正說著，偏房的木門突然被人在外麵輕輕叩了叩。
“子昂，筱楠，你們在屋裡呢？我這在院子裡就聞見肉香了，哈喇子都要流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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