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雪後的寒氣還未散儘，張主任縮了縮脖子，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肉堆在一起，活脫脫像個彌勒佛。
他推開西偏房的小木門，一見陸子昂迎出來，趕忙搶先上前握住了陸子昂的手。
“哎喲，小陸同誌，快別客氣，快別客氣！”張主任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度，生怕院裡別的人家聽不見似的。
在這四合院裡，誰都不是聾子。
隔壁的窗戶紙後麵，早就隱隱約約晃動著幾個腦袋。
前天外文局的紅頭信送到院裡，居委會的張主任就上了心。他特意去上頭打聽了一圈，這一問著實把他嚇了一跳。
這個陸家找回來的兒子，不僅在外文局掛了號，連機械部的技術首長都親自過問了他的譯稿，這可不得了，陸家繼陸懷章之後又要出真龍了。
“張主任，您快屋裡坐，喝口熱水。”陸子昂神色從容，將張主任讓進屋，倒了一杯熱開水遞過去。
“哎，好好，謝謝小陸同誌。”張主任雙手接過茶缸，屁股隻挨著椅子邊緣坐下，目光在暖烘烘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屋裡掃了一圈，暗暗點頭。
唐筱楠正站在裡間，見有客來，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也走了出來。
“這就是小唐同誌吧？真是一個標致又大方的姑娘。”張主任一見唐筱楠，頓時笑開了花，趕忙把茶缸擱在桌上，說明了來意。
“小陸同誌，是這麼回事。咱們街道居委會下屬的圖書閱覽室和檔案室，最近正缺個整理報紙、登記圖書的文員。”
張主任拍了拍大腿，聲音放得極為誠懇：“這活兒說重不重，但需要個底子乾淨、心思細膩、讀過書的年輕人來乾。我琢磨著，小唐同誌以前是知青，文化水平高，做事又穩當，這不，我今兒特意上門來，想請小唐同誌屈尊去幫幫咱們居委會的忙。”
唐筱楠聽了這話，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
她回京城這些天，雖然有陸紅梅護著，有陸子昂疼著，但心裡總歸有些空落落的。
在這個年代，沒有城市戶口和一份正式工作，在大院裡走動總覺得矮了人半截，去買個菜都怕遇見大媽們探尋的目光。
現在居委會主任竟然親自上門，主動給她送工作來了？
陸子昂沒有立刻搭話，隻是溫和地笑笑：“張主任，這事情符合政策嗎？筱楠的戶口目前還在走隨調手續，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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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合！怎麼不符合！”張主任一擺手，大包大攬道，“這是居委會的臨時行政補助崗，專門為了照顧咱們返城青年生活的。不卡戶口，一個月給發十五塊錢的津貼，中午還能在居委會食堂吃一頓免費的午飯。雖然是臨時的，但蓋的可是咱們街道辦的紅章！”
十五塊錢，還管一頓午飯！
在這個五分錢能買一串糖葫蘆、一毛五能吃一碗素麵的年代，十五塊錢的臨時工津貼，已經足夠一個普通人活得極體麵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居委會的工作，就等於在京城有了合法的社會身份，再沒人能拿“無業遊民”的閒話來戳她的脊梁骨。
陸子昂轉頭看向唐筱楠，見她眼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手指正悄悄地攥緊了衣角。
他微微一笑，對張主任道：“既然是組織上的關照，那我們要是再推辭就矯情了，筱楠，還不謝謝張主任。”
“謝謝張主任，我一定好好乾，絕不給咱們居委會添亂。”唐筱楠趕忙微微躬身，聲音甜潤而誠懇。
“哎，好姑娘！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一早，你就戴上紅袖標，直接去街道辦找我，我帶你熟悉地方！”
張主任樂嗬嗬地站起身，又拉著陸子昂說了幾句客氣話，這才一步三搖地走出了四合院。
送走了張主任，唐筱楠在屋裡高興得轉了個圈，拉著陸子昂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子昂，我有工作了！我明天也是居委會的人了！”
“瞧把你高興的，十五塊錢就把你收買了？”陸子昂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蛋。
“這可不是十五塊錢的事，這是工作證！以後大院裡再有人背地裡嘀咕，我也可以挺起胸膛說話了。”
唐筱楠小聲說道，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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