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幾人正在偏房裡說著話。
“好啊，這下筱楠在城裡也算是有個正經的落腳處了。”陸紅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茶，臉上掛著舒心的笑，“居委會雖然是臨時崗，但那是街道辦直接管的，平時接觸的也都是街坊鄰裡，最是安穩不過。”
“大姑，今天整理檔案的時候，張主任還誇筱楠字寫得工整，說以後有些抄抄寫寫的活兒都交給她辦呢。”
陸子昂坐在一旁，用火鉗撥了撥爐子裡的蜂窩煤，讓火頭更旺些，“我還叮囑她，那些陳年卷宗灰塵重，整理時要戴個口罩，先別急著翻。”
偏房裡冬夜暖意融融，爐子上的鐵水壺嗤嗤冒著蒸汽，唐筱楠坐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臉頰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
她低頭理著針線笸籮裡的紅線，輕聲說：“其實不累，大院裡很多老人不識字，往後發冬煤票和糧棉券，張主任說也讓我幫忙登記呢。”
“那是，筱楠以前在鄉下大隊裡就是記賬的一把好手。”陸紅梅拉過唐筱楠的手，輕輕拍了拍，“往後啊，你們小兩口在京城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子昂有才乾，筱楠有手藝，誰也別想看輕了咱們陸家的人。”
正說著，胡同裡，突然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低沉、沉穩且極有穿透力的汽車馬達聲。
在1976年的京城夜裡，這樣的聲音極不尋常。那低沉而有力的馬達聲在空曠的胡同雪夜裡顯得格外沉重，穿透了刺骨的寒風與夜霧。
這年頭的馬路上，除了白天偶爾駛過的公共電車和拉貨的解放牌卡車，到了晚上，基本上連個自行車的鈴鐺聲都聽不見。
更別提是這種隻有部委首長或者部隊高乾才能配備的軍綠吉普車了。
“嗡——”
那馬達聲越來越近，仿佛撕裂了夜空的寂靜，伴隨著輪轂壓過冰雪的咯吱聲，最終在大院門前那狹窄的胡同口，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刹車聲，穩穩地停了下來。
“這……這是怎麼了？”陸紅梅眉頭微微一皺，作為醫院的骨乾，她對這種汽車的聲音最是敏感，往常隻有接送重症首長的專車才會開得這麼急。
天井裡，原本正端著洋鐵盆準備洗漱的沈建國，也被這動靜驚得停下了腳步。他剛從紅星軋鋼廠下班，心裡正為白天的先進工段評比暗自得意，聽見這動靜，下意識地伸長脖子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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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窗戶後頭，表嬸更是直接掀開了窗簾的一角，用袖子蹭開玻璃上的白霜，一雙勢利的三角眼死死盯著大門口。
大門外，兩盞雪亮的大燈將胡同照得如同白晝，光束穿過朱漆大門的縫隙，將天井的積雪映出兩道慘白的光軌。
吉普車的鐵門“嘭”的一聲被關上。
緊接著，一深一淺的皮鞋踩雪聲快步朝著大院天井裡走來。
兩個身著中山裝、胸口插著鋼筆的乾部跨進了天井。
領頭的乾部約莫四十來歲，國字臉，神態間帶著幾分久居辦公室的沉穩與急切。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大衣領子上還落著些許碎雪。
“請問，陸子昂同誌是住在這個院子裡嗎？”陳專員看了一眼站在水池旁發愣的表嬸，客氣地問了一句。
表嬸當時正端著水盆在水池旁洗蘿卜，她被那吉普車的動靜和陳專員身上那股子公事公辦的威嚴氣勢給震住了，手裡的白蘿卜“撲通”一聲滑進了冰涼的水盆裡，濺了她一臉的水花。
“啊……在，在西偏房呢！”表嬸有些慌亂地指了指陸子昂的木門，連臉上的水花都顧不上擦。
陳專員道了聲謝，快步走到西偏房的台階下。
此時，木門“吱呀”一聲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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