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京城昏暗的街巷中穿行。
1976年的冬夜靜謐而冷清，路兩旁斑駁的灰牆在雪光下顯得格外蒼涼，偶爾能看見一兩盞紅紙糊的燈籠掛在破舊的門樓下，在寒風中微微搖曳。
車廂裡沒有暖氣，隻有發動機傳上來的微弱熱度。陸子昂靠在副駕駛的皮椅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一路上，吉普車經過了兩次設卡檢查，兩名端著半自動步槍的戰士在手電筒的白光下核對了陳專員的證件，神色警惕而莊嚴。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駛入了一機部寬闊的院落。
大院中央聳立著一棟蘇式風格的辦公大樓，厚重的花崗岩台階被積雪覆蓋，顯得莊重而冷峻。
陸子昂跟著陳專員踩著厚厚的地毯，穿過空曠深邃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粉刷著綠色的油漆，掛著“工業報國”、“大乾快上”等紅色橫幅。
陳專員推開一間掛著“技術評估一室”牌子的厚重木門。
剛進屋，一股嗆人的煙草味和熱氣便撲麵而來。
寬敞的會議室裡燈火通明，幾盞吊燈將長條木桌照得雪亮。
桌上攤滿了密密麻麻的藍底白線曬圖紙，地上落滿了紅雙喜的煙頭，幾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正圍在圖紙旁，手裡拿著放大鏡和鉛筆，爭得不可開交。
“這個部分的日文和德文混在一起，翻譯出來的詞在機械傳動邏輯上根本說不通！如果這道工序的熱處理補償算不準，這台精密機床引進來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主位上，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乾部服、戴著厚厚近視眼鏡的老人正重重地敲著桌沿。他便是一機部的技術泰鬥宋老，此時急得滿頭大汗，白發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雜亂。
“宋老，外文局推薦的那位陸子昂同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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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專員在門口站定，低聲彙報。
喧鬨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老專家紛紛直起腰，摘下老花鏡，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陸子昂身上。
當看清陸子昂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龐時，幾位老工人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皺了起來。
“小陳，你是不是帶錯人了？這就是寫出柴油泵優化備忘錄的技術專家？”
旁邊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工程師摘下眼鏡，眼裡滿是不解與懷疑。
在他們的印象裡，能看懂精密機床核心參數的，哪個不是在車間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骨乾？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甚至還帶著幾分下鄉知青的青澀。
陸子昂迎著專家們審視的目光，麵色如常。他極其謙遜地微微躬身，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各位前輩好，晚輩陸子昂。聽說部裡在進口西德精密機床的圖紙參數上遇到了些難處，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他聲音不高，卻極其沉穩，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幽水，不見絲毫局促。
宋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那張足有一米多寬的曬圖紙：“小陸同誌，既然來了就別客氣，你來看看這一段。這是西德最新型高精度磨床的核心控製部分，涉及日文的伺服電機說明、英文的控製指令和德文的液壓傳動參數混排。外文局的翻譯在語法上沒問題，但翻出來的機械術語，在傳動邏輯上完全是亂的。”
陸子昂走上前，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圖紙上。
他的腦海深處，多個未來技術知識回閃瞬時出現，那些關於微電子和精密機械的未來知識在圖紙的刺激下，迅速開始排列組合。
隻看了幾眼，陸子昂便伸出食指，指了指圖紙上幾處用紅筆畫了圈的日文和德文：“宋老，這幾處翻譯確實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哦？你說說看。”宋老神色一動，身子往前湊了湊。
“這處德文的‘Temperaturkompensation’，外文局生硬地譯成了‘溫度補償’，但在精密磨床的液壓閥體中，結合上下文的伺服電機參數，它特指‘熱膨脹公差修正參數’。”
“因為西德人采用的是日式高精密電機，兩者的金屬熱膨脹係數不同，必須在液壓腔體裡留出對應的物理公差，否則溫度一高，電機就會燒毀。”
陸子昂的聲音清脆而篤定，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回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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