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暖融融的，屋角的紅泥爐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在宋老把陸子昂的名字念出來之後，圓案旁坐著的十幾道審視的目光，便齊刷刷地壓在了他身上。
坐在圓桌主位左側的一名青年講師，推了推鼻梁上沉甸甸的黑框眼鏡，指尖在桌上一疊泛黃的圖紙上若有若無地扣了扣。
他看了一眼陸子昂身上嶄新的呢料大衣，又瞅了瞅陸子昂那過分年輕的臉龐，神色裡帶著幾分名牌大學出身者特有的優越感。
“宋老，季老，咱們外文技術文獻攻關小組翻譯的，可都是直接關係到部裡引進西德成套精密機床的大項目，裡麵全是密檔。”
青年講師小許笑了笑，隻是笑意並未達眼底：“這位同誌……看著麵生得很啊，不知是哪個外語學院畢業的？也是部裡剛招進來的翻譯研究員？”
老學者季老捧著搪瓷杯，沒有急著說話，隻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漂浮在熱氣裡的茉莉茶葉，發出一聲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坐在旁邊的宋老則爽朗地哈哈一笑，擺了擺手：“小許，這位就是我和季老特意請來的小陸同誌，一機部的特別技術顧問。”
“顧問？”
許講師聽到這兩個字，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臉上浮現出一抹帶笑卻冷硬的神色。
在他看來，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就算打娘胎裡開始學外文，也頂多能翻個普通的小說電報。
如今這種重點工業部門的精密機床圖紙，裡麵全是一機部和西德廠商之間的扯皮協議，以及老式機械製造的專業行話，連他們這些在京城大學待了多年的業務骨乾，碰上了也得查閱好幾本半指厚的專業字典。
“既然是部裡的特別顧問，那手底下的硬功夫肯定是不差的。”
許講師擺直腰，從身前一疊厚厚的資料中，抽出了兩頁寫滿生僻字母與繁複公式的淡黃油印底稿，直接隔著大木案推到了陸子昂麵前。
“小陸同誌，這是西德剛送過來的一套關於高壓流體力學閥門的設計說明。原文是俄德混合編排的，裡麵夾雜了大量西德戰前遺留下來的冷門工業縮寫和老式彈性力學推導。我們整個組磨了三天，卡在核心傳動軸的受力密封段上，死活對不上賬。”
許講師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一分不容置疑的考校：“你看看，能不能當場給咱們把這兩頁譯出來？”
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旁邊幾個名牌大學畢業、被抽調過來的青年助教也停下了手裡的鋼筆，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有人悄悄拉了拉許講師的衣角，壓低聲音說：“小許，這上麵俄文和德文的縮寫混在一起，連上頭文獻室的老師傅也得查兩本大辭典，你這不是難為人家嘛。”
許講師卻隻是扯了扯嘴角，沒接話，眼神裡挑釁的意味更濃了。
陸子昂神色如常，他伸手解開呢大衣最上方的兩顆紐扣，順手拉過一張圓木凳子坐下，伸出修長分明的手指，將那兩頁泛黃的油印底稿拿了過來。
他在粗糙的紙麵上輕輕壓了壓，感受著紙上殘留的鉛字油墨味。
旁人連茶水都還沒來得及咽下去，他便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支黑色的英雄牌鋼筆，翻開大案中央的空白信紙，行雲流水般落了筆。
“這裡用的並不是俄文的流體公差，而是西德二十年代末在重型機械上普遍采用的‘魯爾雙軌密封’標準。這裡的縮寫‘D.G.’，代指的是德文流體靜力學公差。”
陸子昂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隨著他嘴裡念出那些地道且標準的德文專業發音，他手裡的鋼筆沒有半點停滯，筆尖在信紙上“唰唰”疾書，瞬間就將大半頁紙寫得滿滿當當。
他不僅將生僻的技術文獻一字不差地翻譯了過來，甚至在寫到受力密封段時，手腕微微一抖，用鋼筆直接在信紙下方畫出了一幅清晰無比的閥門剖麵圖。
“西德原本的設計，傳動軸受力時會產生微觀彎曲。如果采用他們原圖紙上的公差參數，在國內目前的冶金工藝下，不出三個月就會因為微觀熱磨損發生滲漏。正確的改良方案，應當將閥口斜角從六十度調整為五十二度，並在此處增加一個雙層回油密封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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