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大院的天井裡，昨夜燃放的爆竹碎屑被積雪半掩著，露出一片片紅豔豔的碎紙，在白雪裡顯得格外紮眼。
陸子昂推著自行車進了大院的大鐵門，車筐裡放著一個鼓囊囊的網兜，網兜裡露出了兩包用草紙包著、外麵用紅繩紮得極規整的細點心。
那是他從京大教工食堂用特供票換回來的槽子糕和奶油核桃酥，此時還帶著一層溫熱，散發著一股純正的雞油與白糖的香甜氣味。
正在水池旁用棒槌捶洗床單的老鄰居沈大叔吸了吸鼻子，有些眼饞地瞅了一眼那兩包點心，讚歎道：“哎呀，子昂回來了。你這網兜裡的點心，是前門那家稻香村的吧？這糖香氣可真夠濃的。”
大院東廂房的木門也這會兒吱呀一聲開了，表嬸縮著脖子探出頭來，眼神在陸子昂的呢大衣口袋和網兜上轉了兩個圈，臉上堆起笑。
"沈大哥，您這眼力可差了。子昂如今是京大的顧問呢，這大年初一去學校，那點心指不定是京大教工食堂特供的。以前我有個表哥在京大當教員，回回帶回來的槽子糕，裡麵放的雞蛋和油都比外麵供銷社賣的足實。"
表嬸訕笑著，眼神直往網兜上溜：“子昂啊，大年初一還去京大跟老教授們忙活，真是辛苦。這當了顧問，往後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京大的紅燒肉了？”
陸子昂大度地笑笑，沒有多解釋，跟兩位街坊客氣地道了聲過年好，便拎著網兜，推車回了西偏房。
一進屋，一股融融的煤炭暖意便迎麵撲來。
屋裡火爐上的開水正壺蓋微微顫動，發出“嘟嘟”的響聲，唐筱楠正坐寫字台旁，身上係著圍裙，手裡拿著一支小鉛筆，正就著溫黃的白熾燈光，極其細致地核對著圖書室和居委會的賬頁。
“子昂，你回來啦。”唐筱楠一瞧見他，連忙站起身迎了上去，拍掉他肩頭上落的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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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陸子昂把網兜放在木桌上，解下脖子上的紅色圍巾，“嘗嘗這個，京大教工食堂的特供糕點。”
唐筱楠驚喜地輕呼了一聲，小心地解開草紙包上的紅線繩，捏起一塊金黃鬆軟的槽子糕遞到了陸子昂嘴邊：“你騎車冷，先吃一塊熱乎的。”
“你吃，我在季老書房裡喝了熱茶，還吃了宋老給的糕餅。”陸子昂笑著捉住她溫熱的手，順勢把那一小塊槽子糕塞進了她嘴裡。
甜絲絲、熱烘烘的蛋香在嘴裡化開，唐筱楠隻覺得心裡甜絲絲的，彎著眼睛笑得極其溫柔。
“真甜，比咱們在公社供銷社用糕點票買的強多了。”她小聲念叨著，又捏了一塊包好，放到瓷盤裡，“等會兒給大姑和明月姐也送幾塊過去，讓他們也嘗嘗鮮。”
陸子昂在寫字台前坐下，從大衣懷裡摸出那一疊綠油油的教工飯票，還有一疊嶄新的十元麵額大鈔，遞到了唐筱楠麵前。
“這是宋老今天批的，五十塊錢特別津貼，還有三十張教工食堂的專用飯票。以後我每天在京大開會，中午飯票都自理，裡麵的油水足，你不用再天天給我裝冷麵餅了。”
唐筱楠看著麵前這疊厚實的票證和現鈔，心算了一下，陸子昂去京大開會，一天光是津貼就能頂上普通二級工半個月的乾勁，更別提這三十張稀罕的內部飯票了。
“咱們這偏房的賬本，越記越厚了。”
唐筱楠輕聲抿著嘴笑，熟練地拉開寫字台最底下的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封皮的記賬本，用鉛筆極其規整地把這筆進項添了上去。
“這五十塊錢加上大姑給的壓歲錢，咱們手頭的存款已經快有兩百塊了。我想著，過完年初五，去副食店多買兩斤豬油，把咱們偏房的鐵鍋再用油養一養，炒起菜來更香。等開春了，再去百貨大樓給你扯一身薄呢料的料子，做身春裝。”
唐筱楠一邊用小手算賬，一邊輕聲念叨著對未來的打算，把每一分錢都安排在小兩口最實在的日子裡，眼神清涼卻滿是希冀。
"家裡的事你做主，錢你也收著。"陸子昂將那本硬塑料封皮的特許通行證也交給了她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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