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午後，天井瓦房簷上的殘雪被溫煦的太陽曬得化成了水，一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其規律的嘀嗒聲。
西偏房的小木桌旁，姐姐陸明月帶著愛人梁維新和兒子濤濤正圍坐在火爐邊。
陸明月從隨身斜挎的綠色軍包裡，摸出了兩隻白鐵皮圓盒裝的蛤蜊油，以及兩塊帶著清香的紅衛肥皂，放在了木桌上。
“筱楠，這是報社今天剛發的過年福利。我想著你這手成天沾冷水，特意給你留了兩盒蛤蜊油，擦在手上防凍，靈光得很。”
唐筱楠兩隻小手被火爐烘得暖洋洋的，抿著嘴輕柔地笑了笑：“謝謝明月姐，這蛤蜊油可不好買，供銷社裡一上架就斷貨。這肥皂也正合適，過完年漿洗大被褥正用得著。”
唐筱楠手腳利索地給每人端上一杯細茉莉花茶，又在小盤子裡碼上了今天剛煮好的五香花生，屋裡滿是一股樸素的生活香氣。
梁維新端著茶杯，目光在陸子昂身上打量了兩個來回，臉上帶著幾分讚許：“子昂啊，你那篇文章在報紙副刊登出來後，我這幾天去經貿局開會，局裡幾位管宣傳的同誌都在議論，說你這筆頭子真是有骨頭。”
聽到愛人誇獎，陸明月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些，眉宇間掠過一絲憂慮。
她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在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有些擔憂地看著陸子昂：“維新，你隻知道好的那一麵。我今兒個上午在報社編輯室，聽見兩位主任在那兒小聲吵呢。咱們文聯和作協的幾位老派的編輯，覺得子昂這篇文章的調子定得有些低了，光寫知青在黃土地上的凍土苦水，說這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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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人私底下在寫批判文章，把報刊上以前類似題材的文章搜集起來當黑材料，想往知青辦和一機部告狀，說子昂思想覺悟有問題。”
聽到“告狀”兩個字，屋裡的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唐筱楠嗑瓜子的手指微微頓了頓，眼神亮堂堂地看向陸子昂，纖細的腰杆挺得筆直，沒有露出半點驚惶之色。
她倒了一杯熱乎乎的開水遞到陸明月手裡，聲音輕細卻穩當：“明月姐，別急。子昂在鄉下乾了三年抽水機和記賬，全隊的人都說他最實在。既然字是自己親手寫的，寫的是青柳大隊的凍土大渠，也是真實發生的事，咱們行得正，就不用怕別人在背地裡告陰狀。”
陸明月看著唐筱楠這股“軟聲硬骨”的冷靜勁兒，眼裡的憂慮瞬間淡了幾分，暗自讚許自己這位弟媳婦真是個沉得住氣的主。
陸子昂的神色極其平穩，指腹在溫熱的瓷茶杯邊緣輕輕壓了壓，聲音平靜：“姐，文章寫的是黃土地上的骨血，真實的東西，是寫在千百萬知青心窩子裡的。風浪大些，也在情理之中。跳梁小醜的幾句酸話，翻不起大浪。”
“你說得對，但咱們到底得防著有人打悶棍。”陸明月有些焦慮地歎合了口氣。
陸子昂笑了笑，沒有立刻開腔，而是轉過身，從寫字台的大抽屜裡摸出了那個厚實的黃色大公文信封，放在了木桌的正中央。
信封的左上角，那行紅豔豔的正楷字在白熾燈光暈下分外醒目：
“中共南方某省委辦公廳專用”。
梁維新一瞧見這行字，雙眼猛地瞪圓，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杯蓋相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急忙放下茶杯，傾過身子，小心地把那個信封拿了過去，翻看著火漆粘口，聲音有些發緊：“子昂……這是南方那位老革命寫來的信？”
“嗯。”陸子昂將信封裡的兩頁白色信箋抽了出來，遞到了梁維新麵前。
梁維新接過去，陸明月也急忙湊過頭來，兩人就著溫黃的燈光，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
信上的毛筆字遒勁蒼老，雖然字數不多，但分量卻沉重如山：
“陸子昂同誌：大作已於報端閱畢。文字極有風骨，非閉門造車者可比。古人言，天下之治在求實。汝以知青之身，直麵土地與苦痛，寫儘青年之擔當，亦寫出時代變革之微瀾。改革圖強，首重實事求是。望汝繼續為人民執筆，勿因微瀾之阻而擱筆。思想之冰雪消融，亦在旦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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