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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點，京城飯店二樓的西餐廳裡，正回蕩著輕柔而低沉的手風琴曲。
雪白的純棉桌布上，銀質餐刀與帶金邊的骨瓷餐盤在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下閃爍著微光。
空氣裡彌漫著黃油煎牛排的濃鬱香氣，以及法國波爾多紅酒特有的醇厚果香，這在這個凡事憑票供應百廢待興的年代，顯得極其奢華，甚至有些紮眼。
穿著黑色燕尾服，打著紅領結的侍應生動作極其輕緩地穿梭在桌椅之間，連倒酒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克勞斯端起晶瑩的高腳杯，有些討好地向坐在對麵的陸子昂示意：“陸先生，嘗嘗這瓶從慕尼黑空運過來的紅酒，這可是巴伐利亞最好的莊園在1972年產的佳釀，口感非常細膩。”
陸子昂端起麵前的玻璃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白開水，神色顯得十分從容。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麵前那盤正滋滋作響，散發著熱氣的菲力牛排。
這半生不熟、泛著血水的牛肉，對於在鄉下吃慣了粗糧棒子麵、骨子裡純粹是地道中式胃口的他來說，實在是談不上有什麼吸引力。
比起這盤半生不熟的牛肉，他現在腦子裡想的，反而是回小石橋胡同後，唐筱楠在小煤爐子上用鐵鍋給他做的那碗熱氣騰騰、撒了綠蔥花和麻油的茴香豬肉水餃。
“克勞斯先生，酒就不喝了。我們開門見山吧。”
陸子昂把水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雙手交疊擱在桌麵上，神態平淡地看著克勞斯。
克勞斯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放下高腳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成熟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審視。
“陸先生，您在今天上午技術論證會上的表現，簡直讓我和我們的技術顧問施密特感到無比震撼。”
克勞斯從中山裝的內兜裡掏出一個精致的牛皮紙信封，動作緩慢而鄭重地推到了陸子昂的麵前。
“這是博世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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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是一張可以在西德德意誌銀行直接兌現的一萬馬克支票，沒有任何記名限製。”
“隻要您在周一的最終合作合同簽字前，同意把那套腔體應力修正方程的獨家專利使用權以私人技術谘詢的名義授權給我們……”
克勞斯伸出兩根指頭，按在信封上，往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誘惑：“這隻是一部分。博世可以為您提供前往西德留學的全額獎學金，甚至在慕尼黑為您提供一份年薪五萬馬克的工作。”
“在西德，您可以擁有私人轎車，住進帶花園和草坪的別墅，而不是待在這個買肉都要憑票、冬天隻能燒蜂窩煤的落後城市裡。”
克勞斯的中文翻譯坐在一旁，用一種刻意壓低卻抑製不住顫抖的聲音翻譯著。
一萬馬克，在這個一個月工資隻有幾十塊人民幣的時代，無異於一個普通人幾輩子也賺不到的天文數字。
陸子昂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這幫洋人的腐蝕手段，兩輩子都沒變過，無非是高官厚祿、洋房汽車，利用信息差和物質差距來擊碎在這個時代掙紮的知識分子的脊梁。
但在他這個重活一世的人眼裡，一萬馬克不過是曆史洪流中的一粒沙子。
“克勞斯先生，你覺得，如果我把這套腔體修正方程直接上交給一機部，國家會給我什麼待遇？”
陸子昂平靜地看著克勞斯，清澈的眼神深不見底，找不到半點貪婪的波瀾。
克勞斯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的反應會如此冷靜。
陸子昂淡淡一笑，把信封慢條斯理地推了回去：“博世的技術專利確實很硬，但你們在歐洲的銷量已經在下滑，急需借著這次遠東的技術引進，來盤活你們積壓的生產線，我說得沒錯吧？”
聽到這句話，克勞斯的手指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狼狽。
如今的西德汽車工業麵臨著高昂的勞動力成本壓力，博世和克虜伯的零部件工廠堆滿了庫存。
如果不能把這些設備和成品賣給中方換取外彙，他們這個季度的報表將會極其難看。
“陸先生，那您的意思是……”克勞斯有些底氣不足地問道，原本的居高臨下早已消失殆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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