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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上午九點整，一輛掛著外事牌照的黑色伏爾加轎車，穩穩地停在了五金配件廠那道剛刷了紅漆的木門前。
車門打開，西德博世代表團的克勞斯走了下來，他身上穿著一件筆挺的深色羊毛大衣，皮鞋擦得鋥亮，神色間依舊帶著外商特有的傲慢。
落後他半步的，是一位戴著厚金絲眼鏡，頭發花白的德國高級質量工程師海因裡希。
對方手裡緊緊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皮革手提箱，裡麵裝著西德最精密的測量儀器。
“噢，親愛的陸，你們就在這樣的地方，生產我們博世的精密閥件？”
克勞斯踩在廢棄倉庫有些潮濕的泥土地麵上，看著周圍斑駁開裂的紅磚牆和那兩台沾滿黑油的國產老車床，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懷疑與輕蔑。
廠房裡的一間偏房被臨時改成了解析室兼會議室，靠窗擺著一張擦得乾乾淨淨但依然泛著重重油光的木頭八仙桌。
幾張長條凳整齊地排在旁邊，顯得極其簡陋粗糙。
李建軍和趙鐵柱幾個小夥子局促地站在屋角，雙手死死攥著衣角。
雖然昨天夜裡他們親眼見證了合格零件的誕生，但麵對這些穿著考究、帶著精洋儀器的外國人，他們那股鄉下農家子弟的自卑還是忍不住翻了上來，心裡個個發虛。
“克勞斯先生，地方雖然簡陋，但乾活看的是手藝，不是看牆皮。”
陸子昂笑了笑，神色十分淡定。
他從旁邊的搪瓷臉盆架上拿起暖水瓶，往兩個粗瓷大碗裡各倒了一杯高碎花茶。
“嘗嘗我們京城的粗茶。吹開麵上的茶葉沫子，小口喝，在咱們北方這倒春寒的天氣裡最暖胃。”陸子昂自己端起一個有些掉瓷的瓷杯，當著克勞斯的麵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
克勞斯學著陸子昂的樣子吹了口氣，卻被燙得直咧嘴，惹得一旁的唐筱楠忍不住撲哧一笑。
那雙好看的杏眼彎成了月牙，她趕忙用乾淨的手帕捂住嘴別過頭去，假裝去看牆上的紅頭文件。
“陸，我們開始吧，時間寶貴。”
海因裡希顯然沒有喝茶的雅興。他冷著臉打開了皮箱，露出了裡麵閃著銀光的千分表、遊標卡尺以及德國產的光學比較儀。
這些精密儀器在昏暗的屋子裡折射出冷冰冰的金屬性光澤，給木桌旁的年輕人們帶來了一股沉重無形的壓迫感。
海因裡希從皮包裡摸出一張英文清單，用生硬的口吻說道：“按照協議，首批樣品共計五十個。我們將隨機抽檢其中的十五個。隻要有一個尺寸超出了正負零點零零五毫米的公差範圍，本次驗收即為不合格，我們將終止本次外協合作。”
他的麵前，正擺著幾排整齊的閥芯軸，正好是五十個。
李建軍聽到這話，垂在褲兜旁的手指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沒問題，請便。”陸子昂神色如常，將裝在粗木盒裡、塗滿了防鏽油的閥芯軸推到了桌子中間。
海因裡希推了推眼鏡，神色變得極度挑剔。
他用不鏽鋼鑷子夾起第一個零件，用棉紗仔細地擦去上麵的防鏽油，然後穩穩地卡在了光學比較儀的卡座上。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大算盤珠子在唐筱楠手裡偶爾發出的輕響。她安靜地坐在一角，鉛筆頭停在賬頁的空白處，一雙杏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海因裡希撥弄儀器的手指，心跳有些微微加快。
海因裡希彎下腰，透過目鏡仔細地觀察著表盤上的指針，又用指尖輕輕轉動了一下閥芯。
他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又拿起了第二個。
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
隨著檢測的進行，這位德國高工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慢，原本冷若冰霜的臉漸漸爬上了驚異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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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有些煩躁地摘下了眼鏡，用乾淨的麂皮反複擦拭了光學儀器的鏡片，似乎在懷疑是不是自己帶來的儀器在顛簸中出了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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