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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石橋單元樓的二樓。
唐筱楠坐在一張鋪了綠色呢子台麵的舊書桌前，纖細的手指正握著一根英雄牌鋼筆，在白底紅格的信紙上飛快地劃出整齊的德文字母。
桌子的一側，小山似的堆疊著外文局送來的舊機電期刊，許多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緣帶著油汙和磨損的折角。
“呼——”
唐筱楠輕輕吹了吹紙上還未完全乾透的墨跡，將鋼筆套擰上，疲憊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從今天早上七點開始，她除了淘米做飯、給煤爐子添火，整整十個小時都趴在這張桌子上，翻查著那本厚重得像塊板磚的《德漢機電詞典》。
“咚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門外傳來孔主任溫和的聲音：“小唐，睡了嗎？”
唐筱楠趕緊站起身迎過去，拉開門銷，外文局的孔主任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乾部大衣立在門外，手裡還提著一個牛皮紙公文包，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
“孔主任，快請進，爐子上有熱水。”
唐筱楠連忙讓開身子，端起暖壺準備倒水。
“不忙，小唐，我今天下班晚了，順道把你們編外翻譯小組的第一批勞務費給你送過來。”
孔主任拉開包拉鏈，從裡麵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遞了過去，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
“局裡財務今天下午剛核算完，你們京大這幾個同學乾活確實利索，尤其是你校對的那幾篇西德機床品控文獻，部裡的總工看後都直誇水平高、術語準確。”
唐筱楠有些局促地將信封接過來。信封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厚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主任，這是……”
“拿著吧，這是你們應得的。”孔主任笑了笑，拍掉袖子上的雪，“一共是四百八十塊錢。裡麵還有外文局特批的三十斤全國糧票和十張副食券。局領導說了，隻要質量一直保持這個水準，後續各部委送來的涉外翻譯活，我們優先考慮你們校對組。”
送走孔主任，鎖好門銷，唐筱楠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回到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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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將信封裡的東西倒在呢子台麵上。
一疊整整齊齊的“大團結”瞬間散落開來，藍灰色的十元紙幣帶著油墨的淡淡氣味，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迷人的光澤。
唐筱楠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原本有些疲憊的麵容瞬間變得神采奕奕。
她像個小財迷一樣，伸出蔥白似的手指，先將那些被折了角的票子一張張仔細地撫平、理順，然後用舌尖輕舔了一下右手大拇指，動作熟練地在桌上“刷刷刷”地數了起來。
“十、二十、三十……一百五……三百四……四百八十塊！”
數完第一遍，她不放心，又咬著嘴唇，細致地把票子分成了三份。
一份兩百塊，是準備分給參與翻譯的另外三位京大同學的。
一份一百塊，放進書桌抽屜最深處那個帶鎖的鐵盒子裡，用作翻譯社的公用備用金。
而剩下的這一百八十塊錢，則是她和陸子昂的純收入。
“一百八十塊呢……”
唐筱楠輕輕把這疊錢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冰涼的紙張上似乎帶著某種讓人無比安心的溫度。
她開始在心裡默默地打起了算盤：“子昂天天往五金廠跑，那件舊軍大衣的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都露出來了，得去百貨大樓給他扯幾尺藏青色的呢子料，做件像樣的大衣。”
“爐子也得換個出煙更好的，現在的煤煙太重，子昂看書時總是咳嗽。”
“還有，建軍他們天天在車間乾重活，得買幾斤豬板油，煉了油渣給他們包包子吃……”
把每一分錢的用途都盤算得清清楚楚後，唐筱楠這才把信紙、鋼筆和餘下的錢仔細地收進抽屜，重新將鎖掛上。
就在她準備洗漱睡覺時，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桌角那疊尚未整理完的西德《液壓與氣動技術》1976年往期期刊上。
那是孔主任昨天特意帶給她的，說是博世代表團之前參考過的背景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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