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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機電設備調配司的三層大樓外，乾燥的春風卷著些許黃色的風沙。
樓道走廊兩側老舊的木質長椅上坐滿了人，地上落滿了踩扁的煙頭。
從全國各地大老遠趕來的國營大廠廠長和采購員們，一個個穿著漿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中山裝。
他們手裡提著網兜，裡頭塞著麥乳精、聽裝水果罐頭或者地方特產，正圍在各個辦公室門前，用帶著各地口音的土話低聲下氣地求著辦事員，滿臉都是討好與焦灼，隻為了能求到幾台淘汰舊車床的調配指標。
大門對麵的街角，一家掛著紅漆招牌的國營小吃店裡，陸子昂和李建軍正坐在油乎乎的缺角木桌旁。
“陸哥，這機電司的馬副處長可是個硬骨頭，出了名的油鹽不進，咱們這回真能把設備弄出來？”
李建軍用粗糙的手指夾起一塊剛出鍋、燙嘴的炸糕，咬了一口，有些含糊地低聲問道，嘴角還沾著白色的麵屑。
“他卡我們的批文，不過是覺得我們廟小，想把額度挪給天天求他的沈陽二機廠，順便在部裡麵前表個‘顧全大局’的功勞。”
陸子昂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神色平靜，眼神裡不見半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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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計劃體製裡，指標確實是死權力，誰也繞不過去。國營大廠為了爭一個舊銑床指標，能在這裡蹲守半個月，連招待所的房錢都付不起。”
陸子昂看著公文包裡露出一角的外彙本票，微微一笑，“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手裡的自由外彙，是全國都缺的硬通貨。對於做夢都想搞進口儀器的調配司來說，這就是他們拒絕不了的籌碼。”
兩兄弟吃完炸糕，拍了拍手上的麵屑，整了整粗呢外套的領子，抬腳走進了煙霧繚繞的大樓。
三樓最裡麵的接待室裡，馬副處長正靠在包著黑人造革的轉椅上，端著個帶蓋的綠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用杯蓋刮著浮在麵上的茶沫。
“陸子昂同誌，按理說你們有了成績，我該支持。”馬副處長眼皮都沒抬一下，打著官腔，聲音不緊不慢，“可你們紅星廠畢竟是個街道小集體掛靠的底子。沈陽二機廠是國家重點大廠，人家的機器早就磨損超差了。博世給你們的那批西德進口精密母床配額，應當先讓給重點國營老大哥，這叫集體主義協作，懂不懂？”
“馬副處長，我們的設備是用紅星廠自己在廣交會掙來的外彙直采的，不是部裡的計劃額度，我們不需要部裡撥款。”陸子昂拉開木椅坐下，平靜地糾正道。
“那也得服從調配司的統一管理嘛。”馬副處長把茶缸往辦公桌的玻璃板上重重一放，沉下臉來，“外彙也是國家的。你們一個集體廠，手裡局限著這麼多外彙自己亂采設備，這成何體統？依我看，把這筆外彙先上交借給兄弟廠，等以後指標寬裕了再給你們排隊，這才是識大體、顧大局！”
“馬副處長，如果我沒記錯，外貿部去年底發文的第三條明確寫著：特批涉外創彙試點基地，擁有外彙留成定向直采生產技術設備的完全自主權，任何地方和部門不得截留挪用。”
陸子昂並沒有動怒，隻是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一疊反著金屬淡藍光澤的中國銀行本票，順帶著把德國民用工業協會轉交的外交備忘錄副本一並平整地排在了馬副處長麵前的玻璃板上。
“而且，西德博世這批高精車床，是與我們紅星廠的技術代工長單直接綁定的。”
“如果因為指標拖延導致設備無法到廠投產，從而引發外貿協議違約，西德商會已經明確會通過外交渠道照會。這個延誤創彙和重大外交責任，您局裡打算替調配司擔下來嗎？”
看著桌上那明晃晃的百萬外彙存單，和蓋著西德大鋼印的公函，馬副處長的臉皮狠狠地抖了一下，手裡的杯蓋在缸子沿上撞得“當啷”直響，原本高高在上的官腔瞬間卡在了嗓子眼。
“這……這是涉外特批？”
馬副處長有些慌亂地擦了擦額頭，手上的底氣頓時漏了個乾淨，這真要是惹出外交糾紛，他頭上的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他看著那些德國公章，腦子裡一片混亂，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街道五金廠怎麼會有這麼硬的涉外背景。
“馬副處長說的集體協作，其實我也考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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