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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紅星廠。
大清早剛過八點，車間門口就擠滿了人，大夥推推搡搡地往財務室的窗口張望，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喜氣。
“崔師傅，今兒這外彙津貼發了，您真打算去割五斤大肥肉？”一個小青工湊在老崔頭跟前，嘿嘿直樂。
老崔頭把搭在肩膀上的舊毛巾扯下來，往空中甩了甩，啐了一口唾沫：“那還能有假？我們家那倆小子半年沒見葷腥了。這回跟著陸工乾，拿了雙倍的外彙津貼，不吃頓好的，對得起老子這幾晚熬紅的眼？”
工人們跟著一陣哄笑，手裡攥著剛領到的新票子，個個乾勁十足。
財務室的小木桌旁，唐筱楠正坐在一張有些掉漆的木椅上，手指在算盤珠上清脆地撥動著，發出“劈裡泡啦”的聲響。
她烏黑的長發被一根素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微低著頭，神色格外專注，手背上還留著冬天勞作留下的一點凍瘡印子。
陸子昂端著個粗瓷大茶缸推門進來，見她額角隱隱有些細汗，便把茶缸輕輕擱在桌角。
“算得這麼仔細，少一分錢我也跑不了。”陸子昂斜靠在桌邊，笑著打趣。
唐筱楠手下的算盤珠子停了停，她抬頭白了陸子昂一眼，把賬頁往他麵前推了推。
“別鬨，這可是部裡特批的外彙大賬，西德博世定金折成人民幣的每一筆流水，我都得在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往後要是審計司來查，少一分錢都是大毛病。”
她說著，嘴角微微抿起，眼裡藏著亮光：“不過，咱們廠現在可真是闊氣了。扣下材料費和津貼，賬麵上躺著的數，擱以前在青柳大隊，我想都不敢想。”
“往後還有更闊氣的時候。”陸子昂溫和地看著她，伸手捏了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
還沒等唐筱楠把手縮回去，大院裡突然傳來一陣粗獷的汽車喇叭聲，接著是輪胎磨蹭沙礫的刺耳聲。
兩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直接穿過敞開的鐵門，帶著一身的黃沙，穩穩地停在了紅星廠的水泥操場中央。
車門推開，幾個穿著便服但步子邁得極硬的軍人下了車，領頭的是個滿頭白發、麵色嚴肅的老頭，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褪色的乾部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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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工，唐廠長！是滬上那邊的人來了，部裡機要處的小林陪著呢。”肖科長慌慌慌張張地從樓道跑上來，嘴裡喘著粗氣。
陸子昂把茶缸放下，整了整粗呢外套的下擺，神色平靜地迎了出去。
五分鐘後，廠長辦公室裡。
高總工打量著屋裡陳設有些年頭的破沙發，又看了看外麵一塵染、新漆得鋥亮的恒溫車間，眉心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陸子昂同誌，按部裡宋老的推薦，我們特地從滬上趕來。”高總工坐在沙發上，雖然語氣克製，但眼裡的懷疑怎麼也藏不住。
“可我實在沒想到，一機部掛牌的涉外精密基地，居然是個街道集體掛靠的五金配件廠。”高總工後麵的一個中年隨員忍不住插了嘴，聲音裡帶著幾分輕視。
“我們101所接手的，是國家最尖端的高壓傳動項目。把絕密零部件的試製，交托給一個隻有幾十個人的個體作坊，這在我們軍工保密條例裡，是絕對不合規矩的。”
中年隨員看著陸子昂年輕得過分的臉，連連搖頭。
高總工雖然沒有說話，但也端起綠搪瓷茶缸，輕輕用杯蓋刮著茶沫，顯然是默許了手下的表態。
陸子昂坐在辦公桌後，麵色不見半點波瀾，並沒有急著反駁。
“高總工，規矩是死的，但生產的準則是活的。”
陸子昂平靜地拉開抽屜，將蓋有一機部與外語部鮮紅大章的創彙免稅公函，以及西德博世集團總裁簽字的“HX-79國際標準”互認備忘錄，並排平整地推了過去。
“這是部裡特批的文件，至於我們的設備和技術資質，西德人在廣交會上已經用百萬馬克的訂單替我們驗過了。”
陸子昂指了指那兩張反著金屬淡藍光澤的本票副本，語氣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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