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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紅星廠的大門前漸漸安靜了下來，而食堂大廳裡卻是一片人聲鼎沸。
今天是聯營廠重組後的第一個發薪日，也是大夥領到第一筆外彙津貼和績效獎金的日子。
食堂正中央搭著兩張大木桌，唐筱楠穿著一身乾練的藍色毛呢外套坐在桌後，麵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嶄新的大團結，以及反著淡藍色光澤的全國通用外彙券。
“下一個，車間一工段老崔頭！”李建軍站在桌旁，扯著脖子亮堂堂地喊了一聲。
老崔頭把搭在肩膀上的舊毛巾扯下來，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上的油泥，咧著嘴大步跨上前去。
“崔師傅，您的全額基本工資三十八塊五，外加這個月的精加工超額質量津貼十二塊，還有部裡特批的外彙券十塊。”
唐筱楠白淨的手指在工資單上輕輕劃過，核對無誤後，將一疊錢票微笑著遞了過去。
“另外，上周因為二號車床螺杆老舊造成的兩件微米級廢品，經崔師傅您簽字核實是機器公差漂移，全額按合格算，不扣一分錢績效。”唐筱楠補了一句，聲音輕穩而清亮。
老崔頭小心翼翼地把錢票接過來，放在手心裡數了又數，一張老臉上布滿了激動與痛快的褶子。
“好家夥，五十塊多！還有這稀罕的外彙券！”老崔頭樂得合不攏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張反光的外彙券。
“唐廠長，有這外彙券，我明兒就能去建國門外友誼商店給我閨女換那台心心念念的紅燈牌收音機了！這擱以前的舊廠子，吃大鍋飯一個月扣扣搜搜就二十來塊，哪敢想這種美事！”
旁邊排隊的一線知青工人們看著老崔頭手裡那疊厚實的票子，個個眼熱得不行，大院裡討論買自行車、縫紉機和收音機的聲音此起伏，滿是時代最樸素的喜悅與奔頭。
接下來的幾個年輕知青小張和二柱也依次領到了各自的工錢。
小張捏著三十多塊錢和兩張外彙券，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低聲跟同伴念叨著：“這回能給我媽寄二十塊錢回老家了，還能順帶附上兩張外彙券，讓她在縣城供銷社換兩斤精製白糖。”
唐筱楠聽在耳裡，嘴唇微微抿起，眼底盛著欣慰。
她將每一筆發放的簽字存根整理得井井有條，把這些底層工人們對好日子的渴望，全部記錄在這本厚厚的財務大賬裡。
發完工資，大夥胡亂在食堂扒拉了幾口熱氣騰騰的高粱米飯和白菜燉豆腐，便自發地把桌椅往兩邊推開，露出了食堂最前方的一塊大黑板。
這裡是紅星廠的“知青夜校”，也是老工人們這輩子第一次正兒八經坐下來學洋文、看圖紙的地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啪。”
陸子昂站在黑板前，用手輕輕拍了拍上麵的粉筆灰，黑板上用白粉筆工整地寫著幾個粗大的德文縮寫和機械公差符號。
食堂頂棚上，幾盞大燈泡在晚風裡微微晃動，灑下昏黃而溫暖的光芒，照亮了底下一張張滿是油汙、眼神卻格外專注的臉。
李建軍坐在第一排，手裡攥著支鉛筆，麵前擺著個卷了邊的舊皮筆記本，上麵已經密密麻麻地記了好幾頁。
“大夥聽著，咱們現在手裡有了西德的進口銑床，也拿到了部裡的軍工特批，但機器再好，如果咱們看不懂人家的工藝圖紙，那就隻能一輩子當賣苦力的代工徒弟。”
陸子昂轉過身，指著黑板上的“DIN”三個英文字母。
“這個‘DIN’，是西德的工業標準。人家的圖紙上，每一個公差帶代號、表麵粗糙度符號，都和咱們國內舊有的蘇式部標不一樣。”
“比如這個斜三角形，就是他們表示精加工光潔度的方法。咱們要是看錯了，把微米級的配合看成了普通公差，一刀切下去，幾百馬克的特種鋼材就得廢在工作台上。”
陸子昂的聲音在空曠的食堂裡回蕩，雖然用詞嚴謹，但句句都說在了老工匠和知青們的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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