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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京城第二液壓廠。
鐵柵欄大門上方，“國營京城第二液壓件廠”的鐵字招牌在風吹日曬下顯得有些斑駁生鏽。
水泥平地上，幾十名身穿藏藍色工作服的老工人三三兩兩圍在一起，手裡捧著粗瓷茶缸，抽著旱煙，神色間滿是壓抑的揣測與警惕。
“聽說了麼？部裡一紙紅頭文件，把咱們廠跟三閥廠、特鑄廠，一股腦兒全劃給那個紅星聯營廠了。”
一個掌鉗的老工人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紅星廠原來就是個街道辦的小五金作坊，廠長還是個京大在校的年輕學生。咱們這三十多年的國營老廠，擁有兩百號工人和幾十台蘇聯機床，憑什麼要受一個小作坊管轄？”
“可不是嘛！”
旁邊幾個老工人群起附和，壓低聲音咕噥著，“王廠長心裡正憋著一股火呢！大夥兒一會兒都靈光點，機器清點和人員交接時，誰也別太積極。他們要查資產，咱們就推說賬目複雜。我倒要看看，一個毛頭小子能拿咱們這幫老手藝人怎麼樣！”
不遠處，廠長辦公室的二樓窗前，五十出頭的廠長王守義正端著大茶缸，透過布滿灰塵的窗簾縫隙，冷眼看著門前這一幕。
他輕輕按了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嘴角掛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
作為在計劃體製內吃了幾十年公家飯的老國企廠長，他壓根看不起這種掛著“聯營”名號的新集團，隻覺得這是部裡瞎折騰。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伴著清脆的喇叭聲緩緩停在二廠門前。
車門打開，陸子昂一身整潔的深灰色中山裝，神色極其沉穩地邁步下了車。
唐筱楠穿著一身得體的米色列寧裝大衣，懷裡夾著厚厚的資產登記與薪酬改革賬冊，姿態優雅而落落大方地隨在他身側。
老崔頭和李建軍則開著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後麵，車廂裡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精製瑞士量規與整頓工具。
陸子昂站在車旁，深邃的目光掃過眼前的紅磚車間與圍觀的老工人，心裡一片清明。
在腦海中回閃的未來影像中，70年代末國企合並時最棘手的從來不是資金，而是這種根深蒂固的惰性與部門牆。如果不能一棒子打碎這層軟抵抗，北方液壓重工集團的牌子掛得再響，也不過是一盤散沙。
王守義扯了扯衣角，慢吞吞地走下樓，迎在車間門口，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客套：
“陸總設計師，唐副廠長，稀客啊！部裡的文件咱們收到了，不過咱們二廠這些老機床和兩百號職工，都是計劃體製內的家當。這資產清點與人員過戶，恐怕手續繁瑣，沒個三五個月，怕是搬不在一起啊。”
周邊幾十名工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無形的敵意與對抗。
陸子昂迎著王守義看似恭敬實則刁難的眼神，神色沒有半點起伏。
他前世見過了太多這種老國企合並時的軟抵抗，太清楚這些老廠長和老工匠心裡在想什麼。
“王廠長，搬遷不急。”
陸子昂語氣平緩，指了指車間後方轟鳴的切削聲，道：“我聽說咱們二廠主打的‘CZ-50高壓齒輪泵’，近三個月在部裡抽檢的廢品率高達百分之十八？主要是主軸偏心與端麵跳動過大？”
王守義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有些尷尬地哼了一聲：“陸工，咱們廠用的是50年代蘇聯進口的C620老磨床，床身老磨損，微米級公差靠老手藝也難保穩，這是行業通病，部裡的專家來看了也隻能搖搖腦袋。”
“行業通病？”
陸子昂淡淡一笑，抬腳徑直走進轟鳴的大車間。王守義和幾十名工人愣了愣，也趕忙跟了進去。
車間中央，一台巨大的蘇式C620外圓磨床正發出沉悶的噪音，火星飛濺。
一名乾了二十年的老工匠正滿頭大汗地用手卡規比對著軸頸，臉上滿是沮喪與無力。
陸子昂走上前，停在磨床旁。他沒有出示任何行政命令，而是伸出乾淨的手指，在磨床鑄鐵底座的減震槽上輕輕撫過。
感應著微小的機震頻次，他隨後閉上眼睛，靜靜聆聽了三秒鐘主軸高速旋轉的震顫音浪。
腦海中各種影像飛快回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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