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晨起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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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珩一路走回攬月閣。
院子裡靜得出奇，和剛才正院裡父慈子孝的熱鬨光景全然不同。
談墨迎上來，伺候他脫下外頭沾了寒氣的大氅。
見主子麵無表情，談墨連呼吸都放輕了，端著銅盆默默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合嚴實。
屋裡沒留燈，光線昏暗。
談珩仰麵躺在拔步床上，扯過薄被搭在腰間。
視線落在床帳頂端繁複的暗紋上，呼吸很慢，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識海裡安靜極了，蘇雲秋縮在黑暗的角落裡，連氣都不敢喘。
她看不見談珩的臉，但她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的狀態。
自打從正院出來，談珩的體溫就比平時低了些。
心跳發悶，像壓了塊沉石。
他平日裡就算生氣冷臉，氣息也是四平八穩的，可現在那種隱秘的緊繃和疲憊，順著兩人相連的神識一絲一縷地傳了過來。
蘇雲秋咬了咬嘴唇，她知道那個當爹的偏心。
她爹蘇武雖然隻是個在城門口喝西北風的底層小吏，家裡窮得常年揭不開鍋，可每次買回哪怕半塊桂花糕，也是先緊著她吃。
她想不通，怎麼會有父親對自己的親生大兒子這麼冷淡，防備得像防賊。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可又怕自己嘴笨，說錯話惹他心煩。
他剛才在書房外擺出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架勢，連那點細微的痛感都強行壓了下去。
糾結了半晌，蘇雲秋到底還是沒忍住。
“你……”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試探著問：“是不是心裡難受？”
談珩原本搭在身側的手指頓了頓。
“閉嘴。”他語氣硬邦邦的，沒留半點餘地。
換作平時，蘇雲秋肯定嚇得立刻縮回去。
可今天，她隔著識海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掩在冷硬外殼下的那點空落落。
“我不說話了。”蘇雲秋趕緊順著他的話音軟下來，停了兩秒，又大著膽子小聲補了一句，“可你現在睡不著。你後背繃得太緊了，這樣耗著傷氣血。”
談珩眉頭皺了起來，他最厭煩被人看穿，哪怕是這個生死被他捏在手心裡，隻能縮在他識海裡的病秧子。
他剛想再訓斥一句。
“以前……”蘇雲秋沒給他發火的機會，語速突然加快，“以前我娘還沒走的時候，我若是生了病，或者身上疼得睡不著，她就會坐在床邊，給我唱曲。”
談珩冷笑一聲，這丫頭莫不是把他當成了需要人哄的黃口小兒。
“我也給你唱曲吧。”蘇雲秋鼓足了最後一點勇氣。
沒等談珩把那句“用不著”說出口，識海裡已經響起了一陣極輕極柔的哼唱聲。
那是江南水鄉最尋常的搖籃小調。
隻有綿長婉轉的調子，並未配歌詞。
蘇雲秋的病還沒大好，中氣不足，聲音聽起來有些發虛。
可這幾句生澀虛軟的吳儂軟語，輕輕落在他腦海裡。
談珩原本準備嗬斥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嗓子眼。
他躺在黑暗中，眉頭依舊皺著，後背挺得筆直，整個人處於一種隨時防備的姿態。
從小到大，他學的是製衡，是算計，是看透人心。
在這個偌大的談家，連親生父親都在防著他，根本沒有人會用這麼拙劣又毫無所求的方式來“哄”他。
調子還在繼續。
蘇雲秋唱得很認真，她怕吵著他，刻意壓著嗓音。
唱到轉折的地方還會因為氣息不勻微微停頓一下，換口氣再接著往下哼。
談珩聽著聽著，搭在床沿的指節慢慢鬆開了。
堵在他心口的悶氣漸漸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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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呼吸的節奏不知不覺跟著那不成調的曲子變得平緩。
識海裡那股微涼的觸感此刻帶了點溫乎氣，不像往日那般凍人。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隻是在這陰冷的深秋夜裡，在處處是算計的深宅大院中，腦子裡有這麼個笨拙的聲音，似乎也沒那麼讓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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