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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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隻剩下火爐裡的炭偶爾啪地發出一聲輕響。
孫管事雙膝點地跪在青磚上，雙手將三本厚厚的賬冊舉過頭頂。
他腰板挺得筆直，視線平視前方，一副坦蕩的模樣。
談珩沒接那賬本，隻端起手邊發涼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撥了撥浮沫。
“山下的善糧既然已經發了，那渡口的三船貨，又是怎麼回事？”
“大少爺明察。”孫管事聲音平穩，條理分明，“道觀的善糧，確實已經在前日全部按戶發放完畢。渡口那三船，是山下糧鋪周豐周掌櫃臨時調運的私糧。這幾日連降大雨，他怕糧倉返潮，這才租了船想走水路運去江陵。這事兒，跟咱們秋明觀沒有半點乾係。”
癱在門邊的周豐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肥肉哆嗦了一下。
他連滾帶爬地往前蹭了兩步，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出貨簿。
“大爺……孫管事說得對。那三船確實是小人的私貨。”周豐結結巴巴，雙手把本子舉過頭頂，“這是糧鋪的出貨簿，您過目。”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明虛道長也上前一步，從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一本名冊。
“大少爺，這是貧道下山監發善糧時，南村災戶按的手印名冊。”明虛道長神色坦然，“每一戶的數目，貧道都親自核對過，絕無差錯。”
幾個跪在門口的腳夫見狀，趕緊跟著磕頭。
他們紛紛解下腰裡的領工牌，雙手捧著舉高。
“這是咱們在牙行領活的牌子。”打頭的腳夫喊冤，“上麵記著咱們前日乾活的時辰，大爺一看便知！”
三方的人，三本賬，三樣證物，全擺在了屋子中間。
談墨走上前將這些東西一一收起，整齊地擺在談珩手邊的方桌上。
談珩放下茶盞，翻開最上麵的災戶名冊。他的視線掃過冊上密密麻麻的紅指印和日期，又將孫管事拿來的出庫底賬、周豐的私糧出貨簿逐一核對。
日期、數目、人名、簽字畫押。
各項內容嚴絲合縫，全無錯漏。
識海裡，蘇雲秋屏住了呼吸。
她雖然看不見那些賬本，但聽得出這幾個人說話的語氣。
孫管事鎮定得反常，顯然早把說辭演練過千百遍。
“談大少爺。”蘇雲秋聲音有點乾澀，在識海裡小聲嘀咕，“他們這戲唱得太齊整了。連歎氣停頓的地方都一模一樣，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談珩沒搭腔，隻是翻賬頁的手指略微放慢了些。
坐在羅漢床上的談守正，這時候重重地打了個哈欠。
老頭子把手裡的暖爐往小幾上一擱，伸了個懶腰，身子直往後仰。
“行了行了，看得老子頭疼。”談守正揉了揉眼睛，滿臉的不耐煩，“老子這幾日受了驚，老眼昏花的，看這些螞蟻大的字就犯惡心。”
他抬手一指談珩，大聲嚷嚷：“珩哥兒，這事交給你了。該怎麼查怎麼查，全聽長孫處置。老子要眯一會兒，誰也別吵老子。”
說完，談守正直接把厚被子往頭上一蒙，麵朝裡躺下了。
沒多大會兒，被窩裡就傳出了輕微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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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管事跪在地上，餘光瞥了一眼羅漢床，背脊卻越發挺直。
他知道，老太爺這是把刀遞到了大少爺手裡。
但隻要賬麵無錯，這刀就絕對砍不下來。
“大少爺。”孫管事重新磕了個頭，聲音不卑不亢，“賬目全在此處。每一筆出入都有據可查，絕無半點侵吞。”
談珩不緊不慢地翻著賬冊，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似乎在認真核對上麵的每一個數字。
雨還在下，冷風順著窗戶縫鑽進來。
談珩喉結滾了一下，壓住了一聲快要衝出嗓子眼的咳嗽。
左手抵在桌沿，右手一頁一頁地撥動著賬本。
屋內安靜得有些壓抑。
周豐渾身抖個不停，幾個腳夫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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