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遲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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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乾清宮寢殿。
燭火已暗了一半，殿角那盞銀錯銅燈上，火苗被透窗而入的夜風壓得將熄未熄。
朱元璋坐在禦座旁的矮榻上，剛沐浴完，赤著一雙腳，泡在銅盆裡。
那水還蒸騰著熱氣。
一個十七八歲的才人半跪在地上，挽著袖子，正用細布一寸一寸地替他按腳。
朱元璋半閉著眼，靠著椅背，手裡端著一盞熱茶，麵上難得現出幾分鬆快。
眼下快入冬了，他估摸著標兒也快從北平回來了。
北伐的風聲傳了一路，先是斬了也速迭兒，
後是擒了阿劄失裡，會盟和林，傳首九邊——
這一樁樁，他全記在心裡。
這兒子，比他幾個兄弟省心。
殿外忽然響起樸狗兒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雪夜裡格外清晰。
樸狗兒在門外低聲道：“皇爺，北平急報。”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隻淡淡道：“送進來。”
他心想，多半是太子近日啟程返京的折子，
再不就是北平方麵把撫恤、築堡的條陳報了上來。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一旁。
樸狗兒躬著身子進來，手裡捧著一封用明黃封紙包著的信。
他走到朱元璋近前，雙手呈上。
朱元璋接過來，沒急著拆，隻道：“哪來的？”
樸狗兒回：“回皇爺，是燕王妃命人六百裡加急送來的。”
朱元璋“嗯”了一聲，拆開封紙。
他以為是燕王府報來的邊務折子，誰知一展開，
裡麵的字跡卻不同以往，通篇都是徐妙雲那工整婉約的小楷。
他掃了兩行，臉上的鬆快便像被風吹散了一樣，一點一點沒了。
信上寫道：
兒媳燕王妃徐氏，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父皇陛下聖躬萬安。
兒媳叩稟急情，伏惟聖鑒。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皇太子大哥率四郎棣、三哥晉王棡奉旨北伐出師。
二哥秦王樉因舊創未愈，暫留燕王府中調養。
初時創口漸有收合之象，兒媳日遣府中良醫診視，
湯藥飲食皆親自照拂，未敢有絲毫疏怠。
不意入秋以來，二哥忽發高熱，創口潰爛日甚，膿毒內侵，蔓延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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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醫官束手無策，急召北平城中名醫數人會診，皆言毒邪已入骨血，
若不截去傷肢，恐毒攻心脈，性命難保。
兒媳再三躊躇，不敢擅專，然二哥神誌尚清之際，亦知事勢危急，強忍痛楚，
親口允決截肢之議，言“不可因一身之疾，上勞父皇遠慮，下誤北伐軍心”。
遂於九月三十日遵醫官所議，為二哥行截肢之術。
幸而術畢順遂，毒勢得止，性命保全。
然二哥元氣大傷，臥床不起，需長期靜養調治。
兒媳已另辟暖閣，遣穩妥仆婦專人伺候起居，
每日親往探視，凡湯藥糜粥皆親手奉上，斷不敢有半分怠慢。
北伐軍務正緊，大哥與三哥、四郎皆在前線，
兒媳不敢以家事擾動軍心，故未敢報知三位兄長。
唯念此事乾係重大，二哥身為父皇骨肉，
兒媳不敢隱瞞，特遣心腹快馬馳驛稟報，伏惟父皇寬懷。
二哥吉人天相，定能日漸康複。
待兄長們凱旋之日，再同歸請安。
兒媳愚昧，措辭不周，伏惟父皇恕罪。
臨書惶迫，不儘欲言。
恭請聖躬萬安。
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十日，兒媳燕王妃徐氏，稽首頓首謹奏。
朱元璋看完，手還保持著展開信紙的姿勢，
燭火在上麵跳動，把他的臉照得時明時暗。
殿中極靜，隻有那個才人為他按腳時帶起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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