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花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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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天還沒黑透，南京城便已經亮了。
街上的人比肩接踵，從午門到秦淮河，
沿街的鋪子全掛了燈，連樹梢上都纏著細麻繩，吊著一盞盞紅紗小燈。
賣湯圓的攤子一個挨一個，鍋裡白氣騰騰，滾圓的湯圓在水裡上下翻著。
有那賣糖畫的，用勺子舀一勺熱糖，
三兩下在石板上勾勒出一條龍，尾巴翹得老高。
孩子們舉著兔子燈、鯉魚燈，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整座城像是被誰從天上撒了一把碎星子，亮得晃眼。
朱元璋建都南京後，對元宵燈會極為上心。
打從洪武五年起，燈節便延至十日，從正月十一一直鬨到二十。
午門外頭搭起鼇山燈，十幾層高，數千盞彩燈疊成山形，夜裡點上，
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洪武五年元宵，他還在秦淮河上放了一回萬盞水燈，
水麵上浮浮沉沉，遠遠望去，像一條星河落在了人間。
自那以後，每年正月十五，宮裡都要張燈。
皇帝有時會登上城樓，帶著太子和諸王，遠遠地看那鼇山燈火。
朱標這天午後幫朱元璋批完了內閣送來的最後幾份折子，起身時伸了個懶腰。
折子是吏部請補山東按察使的缺，
還有工部關於開春疏浚會通河的條陳，
都是急不得的大事，卻又不能壓著不辦。
他合上最後一份，揉了揉手腕，忽然對旁邊的樸不成道：“你說，外麵今天熱鬨嗎？”
樸不成躬著身子上前，臉上帶著笑，
語氣裡也添了幾分活泛：“回殿下，熱鬨得很。
午門外的鼇山燈已經點起來了，
奴婢方才聽人回來說，今年的燈比往年還高了兩層，有十三層。
城裡的百姓都湧出來了，河上還有水燈呢。
從午門到秦淮河，一路都是人，擠得跟下扁食似的。”
朱標聽了，沒說話，隻揮了揮手，讓樸不成退下。
殿裡一下子靜了。
他坐在桌前，手擱在案角，指頭輕輕敲著桌麵。
這麼多年了，他從來沒有在正月十五出過宮。
每年這天，父皇都會帶著他到午門城樓上，看那鼇山燈，看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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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風大，冷得人縮脖子，他從小到大，看燈從來都是站在高處看的。
那些燈再好看，也隔著幾十丈的距離，
摸不著，也聽不到下麵的人在笑什麼，鬨什麼。
他忽然想到，父皇已經六十六了。
他魂遊的時候，看到父皇是洪武三十一年走的。
那一年，父皇七十一。
他在心裡算了一算，還有五年。
五年聽著不短，可對一個老人來說，說沒就沒了。
他又想到自己，今年三十八了。
而且等今天過了，他就要開始下棋了。
等他登了基，成了皇帝，再想這麼隨便出去看燈，怕是更難了。
一舉一動都有儀仗，有護衛，有清道，走到哪兒都有人跪。
“不行。”
他自己嘟囔了一句，“孤今年都三十八了，得出去看看。”
午後未時，他起身往謹身殿去。
謹身殿門口的內侍遠遠見他來了，忙不迭地行禮。
朱標問：“父皇可在？”
內侍道：“啟稟太子殿下，陛下還在殿內，正看折子呢。”
朱標點了點頭：“去通傳一聲，就說孤有要事求見。”
內侍應聲去了。
不多時，黃狗兒親自出來引他進去。
朱元璋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折子，
手裡捏著朱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像在斟酌什麼字。
見朱標進來，他擱了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也沒寒暄，直接問：“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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