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見黑衣宰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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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不緊不慢地走到桌前，
在姚廣孝對麵的竹椅上坐下，姿態從容得不像個孩子。
他打量著禪房裡的陳設，木板床、舊桌、木魚、經書，
然後抬起眼皮，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口：
“聽我表哥說，太子殿下在這兒關了個賊和尚，會看麵相。
左右閒著無事，不如你也替我看看？”
姚廣孝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他重新坐下來，將經書推到一邊，
認認真真地端詳起朱允熥的麵相，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佛門高僧特有的篤定：
“公子，你這麵相——貴不可言呐。”
朱允熥嘴角微微一扯，不置可否。
姚廣孝繼續說道：“子憑父貴。
你這一生，前半生的富貴全係於你父親。
你父親越是顯貴，你的命數便越是不可限量。
不知貧僧說得可對？”
朱允熥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這是明擺著的事，不算什麼本事。
姚廣孝又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
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悲憫：“不過——
貧僧觀你命格，你這印堂間隱隱有一縷青氣，是早年失恃之相。
你繈褓時便喪了母親，對是不對？”
朱允熥的手在桌下猛地攥緊。
他的指節捏得哢地一聲輕響，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隻是微微眯了眯眼。
他知道他母親是怎麼死的，呂氏那一碗接一碗的毒湯，他母親不是被他克死的，是被呂氏害死的。
跟他沒有關係。
跟他的命格沒有半分關係。
要是放在以前他也會這樣認為，因為他也這樣認為了，十三年。
姚廣孝見他沉默，以為他被說中了心事，便繼續往下說。
他的語調變得更緩更慢，像是在念一道早已擬好的讖語：“你這麵相，
原是寄人籬下之相，一生如履薄冰，萬事小心翼翼。
你的命格，本應是童時喪父，少年漂泊，
活得比誰都苦，比誰都難，全憑一口氣吊著才能苟活於世。
可是……”
他忽然停住了。
那雙三角眼死死盯住朱允熥的麵孔，眉頭越皺越緊，
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去摸腕上的佛珠，
指尖在珠子上快速撚動，發出細碎的檀木碰撞聲。
朱允熥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可是什麼？”
姚廣孝又沉默了數息，才緩緩開口，
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不確定：“可是你的命格被人改過了。
準確地說，是被一個你至親之人的命數硬生生給扭過來了。
那人本該已經死了，卻活著，所以他的命數變了，連帶著把你的也改了。
你現在這麵相，紫氣隱現，是紫微餘暉映照之相。
有人替你擋了不該擋的劫，也替你鋪了不該鋪的路。”
他忽然傾身向前，枯瘦的手指從佛珠上移開，
按在桌沿上，那雙三角眼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困惑和興趣。
不是對棋子的興趣，而是對一盤他看不懂的棋局的好奇。
朱允熥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他能感覺到窗外有風拂過他的後頸，涼颼颼的，但他的後背卻在微微發熱。
他想起父王醒來的那天早上，父王睜開眼的第一件事，
不是喝藥，不是問朝政，而是讓黃無用去大本堂把他叫過來。
父王摸著他的頭說“真像你娘親”，父王握著他滿是凍瘡的手，
父王帶他出宮喝了那碗鴨血粉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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