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旁邊的趙嫂子把揣在懷裡的錢袋紮得死緊，扯著嗓門大聲應和，“隻要跟著葉主任老老實實乾活，比在地裡刨食強上一百倍！誰要是再敢在背地裡動歪腦筋砸大家的飯碗，老娘第一個拿大掃帚抽她出去！”
台下一片哄笑，剛才因李秀蓮被拖走而繃緊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每個人的背脊都挺得比來時更直，連排隊領布料的步子都透著一股急切。
把院裡的賬目和布料清點完畢，日頭已經偏西。
葉芷蘭把沉甸甸的木箱鎖進裡間鐵皮櫃，剛倒了半搪瓷缸涼白開潤嗓子，連部大門外就傳來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江連城推門走進來，身上的作訓服沾著乾涸的鹽霜，帽簷壓在眉骨上，神色比平時出操還要沉肅。
老黑跟在他身後半步遠，平日裡咧著大嘴露白牙的憨臉，這會兒繃得緊緊的，進門後順手把門扇給合上了。
葉芷蘭端著水缸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男人：“怎麼了？要塞那邊有演訓任務？”
江連城反手摘下軍帽放在桌角，大步走到她麵前，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鉛石：“客貨運碼頭剛才來了加急電報，海城航運局的民用客貨滾裝船‘海瀾號’，在南沙礁避風時碰上了暗礁，螺旋槳打碎了，舵葉卡死，拖回船廠大修，最快也要半個月後才能複航。”
葉芷蘭握著搪瓷缸的手指驟然緊了緊，水麵上漾開一圈細碎的紋路。
海瀾號是這座孤島通往海城對岸唯一的民用客運和貨運通道。
平時島上的糧油菜肉、家屬信件、還有合作社要運出去的成衣，全指望這艘每周兩個班次的滾裝船。
“半個月？”葉芷蘭放下缸子，水灑在桌麵上也顧不上擦，“王建國那邊下個月十五號是最後交貨期限，海城百貨大樓的專櫃已經掛出招牌，第二批訂金兩千塊也過了賬。按照合同，如果逾期三天沒把剩下的八百套成衣送進大樓貨站，屬於違約，不僅要雙倍退還定金，還得賠償大樓的櫃台空置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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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塊的違約金，對剛剛爬上正軌的軍屬合作社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老黑站在旁邊，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熱汗，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娘的，偏偏趕在這個骨節眼上出岔子！島上倒是有幾個漁民的搖櫓木殼船，可眼下正是秋汛大風浪，木船在浪頭裡顛兩下就得翻，裝幾十捆厚棉布風衣，一個浪頭打過來，全得泡成爛泥！”
門外的走廊裡隱隱傳來腳步聲，顯然是有消息靈通的軍嫂聽到了風聲。
不一會兒，門板被敲響，趙嫂子和王嫂子白著臉擠進門來。
“葉妹子……江營長，聽說‘海瀾號’撞礁趴窩了？”趙嫂子說話帶著顫音，乾裂的嘴唇有些發灰，“那咱們後半個月趕出來的這批大衣，豈不是運不出去了？”
王嫂子更是急得直拍大腿，眼淚差點掉下來：“百貨大樓要是不收貨，咱們之前領的工錢……是不是還得倒貼退回去啊？哎喲，俺家那口子剛把錢寄回老家給老娘抓藥，這可咋整啊！”
葉芷蘭站起身，麵色平靜地迎上兩人慌亂的視線。
“誰說要退錢了？”葉芷蘭聲音不大，卻穩得像秤砣，“合作社立下的字據，發到大家手裡的工錢就是大家的血汗錢，隻要天沒塌下來，這筆錢就絕不會往回收。”
王嫂子抽噎了一下，愣愣看著她：“可貨送不過去，人家百貨大樓能認？”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壞了，路還在人腳底下。”葉芷蘭從桌上拿起那份剛抄錄的生產日程表，語氣篤定，“各組按照原定計劃，明天照常開工踩機子。不僅不能停，手腳還要比平時更快，後庫裡壓著的八百套布料，必須在船修好或者新船來之前全部趕出來，一件都不能落下。”
趙嫂子和王嫂子對視一眼，看著葉芷蘭毫無慌亂的神色，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臟慢慢落回了肚子裡。
“成！葉妹子你發話，咱們就踏實乾！大不了晚上多點兩盞煤油燈，連夜趕！”趙嫂子咬牙應承下來，拉著還在發懵的王嫂子退出了門外。
門扇重新關嚴，屋裡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剛才安撫旁人的從容神色斂了下去，葉芷蘭走到窗邊，望著碼頭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大海。
海麵上湧動著白色的浪花，秋風刮得營房頂上的鐵皮瓦一陣陣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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