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站在門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貼著門板，兩隻手在褲縫邊搓了又搓。
“營長，動用登陸運輸艦拉家屬的私活，這要是讓作訓處或者糾察隊扣個帽子，那可是要挨通報處分的。”
老黑腦門上冒出一層油汗，他是從老部隊跟著江連城一路趟過來的，知道這男人的脾氣硬，可拿軍艦裝老百姓的衣服，這膽子大得能把天捅個窟窿。
江連城沒理會老黑的慌亂，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已裝訂整齊的牛皮紙文件夾。
“這不是私活。”
他把文件夾拍在葉芷蘭麵前的桌子上，粗糲的指腹壓在第一頁的紅色抬頭紙上。
“海島軍屬生產自救互助合作社，是上個月要塞後勤部批複的三產試點單位。文件第三條寫得明白，部隊在演練及運輸資源富餘前提下，應全力保障海防家屬基本生計，促進軍民共建。”
葉芷蘭低頭翻開那份文件，紙頁翻動發出輕響。
文件的右下角蓋著要塞司令部的朱紅大印，日期恰好是上周五，筆跡剛勁有力，那是江連城特意跑去後勤處壓出來的批號。
這個男人平日裡不吭聲，骨子裡每一步都走得穩當，既然敢把話說出口，後背上的退路和盾牌就已經全替她備齊了。
“李叔那邊，報告打上去了？”
葉芷蘭合上文件夾，抬眼看向他。
“演練方案裡頭原本就要往海城軍港運送三噸抗震帳篷和兩噸罐頭，成衣打成緊湊捆包，算做‘海防慰問給養’，直接掛在後勤保障船的艙底壓艙位。”
江連城抬手替她把被風吹散的發絲別在耳後，掌心刮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溫熱。
“我帶報告去見李叔，你在營裡把這八百套衣服打包封箱，外麵全套上防潮綠帆布，刷上防汛備料的紅漆標號。”
“好。”
葉芷蘭點頭應下，沒有半點猶豫。
要塞司令部小樓二層，走廊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紅塔山煙草味。
江連城站在門外，抬手在紅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進來。”
屋內傳出一聲低沉宏亮的嗓音。
李璋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公文，老花鏡搭在鼻梁中間，抬頭看見是江連城，手裡的紅藍鉛筆頓在半空。
“海瀾號在南沙礁趴窩的事，我知道了。”
李璋取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他手裡厚厚的文件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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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節骨眼跑來，是想打運輸艦的主意？”
江連城兩步走到桌前，立正敬禮，隨即把文件夾平平整整推到李璋麵前。
“報告首長，海防二營軍屬合作社八百套防風工作服已生產完畢，需借後勤補給艦調動演訓契機，順路轉運至海城碼頭交割。這是申請報告和合作社前三周的收支明細。”
李璋沒有立刻去拿那份報告，手指在桌麵上敲打出沉悶的節奏。
“江連城，你長能耐了，公器私用這四個字怎麼寫，你進軍校第一天沒學過？”
屋裡的空氣凝滯下來，桌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吹得紙張邊緣微微起伏。
“這不是私用。”
江連城站得筆直，視線與老首長平視。
“合作社三十六名軍屬，這個月平均創收二十二塊錢，副排長王建明家的老娘上個月突發腦溢血，全靠兒媳婦在合作社領的工錢救了命；一連三個士官因為家屬有了穩定收入，昨天主動遞交了繼續留島守礁的申請書。”
江連城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摁滿了紅手印的薄紙，輕輕放在最上層。
“海防守得牢不牢，不單看槍膛裡的子彈足不足，還得看戰士身後的營房穩不穩。這批貨壓在島上違約，傷的是三十多戶軍屬的心，退回去的是剛剛穩下來的後方陣地。我們借的是順風倉位，一分錢燃油不超標，按規矩交納設備折舊費和戰備運輸規費。”
李璋看著那張紅手印紙，目光在那一個個粗糙歪斜的名字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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