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到島上的第三天，一個更棘手的麻煩落在了葉芷蘭的案頭上。
車間裡，老黑帶著兩個小戰士，把兩隻沉甸甸的木桶重重頓在地上。
桶裡盛著剛從灘塗挖回來的泥沙，翻揀出來的全是一指長的小海貝，別說磨扣子，連肉都沒長滿。
張大姐撩起圍裙擦著腦門上的汗，愁眉苦臉地指著台麵：“葉主任，咱們這片礁石灘的大貝殼全讓媳婦們撿光了！王科長那邊發來的新加急訂單，指明要做一批鑲嵌天然野生珍珠的高檔翻領呢子衣，專供省裡的涉外賓館和僑眷展銷。可咱們這島周圍連個能吐珠的成年馬氏珠母貝都撈不著了！”
做衣服拚的是款式和料子，珍珠和貝扣是這批風衣最搶眼的標誌。
要是換成城裡隨處可見的塑料扣和膠木扣，衣服立刻跌回大路貨，根本賣不上三十塊的高價。
趙嫂子端著熱水走過來，壓低了嗓門：“我聽老趙提過一嘴，要說大珍珠和老珠貝，這方圓幾十裡海麵上，隻有隔壁的‘黑水村’有。”
葉芷蘭目光微動：“黑水村？”
“哎喲，那地方可去不得！”
王嫂子湊過來連連擺手，眼裡閃過畏懼。
“那村子在黑水洋的暗礁區裡頭，全是靠潛水采野生老珠為生的陳姓宗族。村裡人凶得很，連縣水產局的收購船開過去都要被他們扔土銃打出來，貨源全讓他們幾個宗族長輩壟斷著，外頭人進去買珠子，剝皮抽筋不說，弄不好連人都要扣下！”
地方宗族抱團，壟斷源頭，排擠公家。
葉芷蘭在心底飛快權衡。
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被人卡住脖子，今天因為珠子停工，明天就可能因為輔料斷檔垮台。
靠天吃飯不如把源頭抓在自己手心裡，黑水村是塊硬骨頭，但也是合作社往上遊產業鏈紮根的必經之路。
“黑水村離咱們要塞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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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蘭拿起桌上的海圖，平鋪開來。
“坐快艇過去四十分鐘，全在暗礁區打轉，外頭大船進不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江連城邁步跨進屋子，臉上帶著未消的硝煙味，顯然剛從靶場下來。
他目光落在海圖上被紅筆圈出來的黑水村，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黑水村是民兵聯防盲區，村裡的陳舵把子當過偽保長，宗族勢力盤根錯節，極度排外。上個月縣供銷社去收珍珠，連村口都沒摸進去就被人拿魚叉給轟了回來。”
江連城走上前，大掌按在海圖的暗礁標誌上，語氣沉凝。
“這筆原料我讓軍人服務社出麵去縣裡協調，你別冒這個險。”
“縣裡要是有現成貨，王建國就不會求到我們頭上來。”
葉芷蘭抬起頭，直視男人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堅定。
“連城，軍方的牌子能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合作社要在市場上站穩，必須自己有吃下原料鏈的能耐。我是帶著錢去談正經買賣，不是去搶地盤。陳舵把子是求財，不是求命。”
江連城看著她眼底不容動搖的執著，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個小女人骨子裡的硬氣，一旦認準了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防區下午有防空推演，我抽不開身。”
江連城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老黑，神色冷厲如鐵。
“老黑，把連部的海巡快艇開出來，帶上兩名便衣警衛班老兵，帶足家夥，貼身護著芷蘭。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你提頭來見。”
“營長放心！人在艇在！”
老黑立正，抬手重重敬禮。
正午剛過，海麵泛著鉛灰色的微光。
一艘灰色塗裝的柴油海巡快艇從要塞偏僻的港灣駛出，馬達轟鳴著，撕開海浪，一頭紮進了礁石林立的黑水洋。
葉芷蘭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風衣，手裡拎著一個結實的鐵皮提箱，裡麵整齊碼放著兩千塊買珠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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