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蘭妹子回來了！”
張大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嗓門沙啞：“海城那邊又催貨了？老趙下午去公社拍電報，說外頭加急訂單又來了六十套。咱們姐妹連軸轉了三天，眼皮子都快粘上了，手裡的剪刀磨得冒火星，還是供不上貨啊！”
王嫂子也在一旁歎氣：“地方太窄了，剪裁的布料堆不下，昨晚翻個身差點把煤油燈碰翻，嚇得我一身冷汗。”
家庭作坊的局限性已經到了臨界點。
葉芷蘭沒有多說，給幾位嫂子遞了溫開水，轉過身走到院子外頭。
深秋的夜風帶著鹹澀的海潮味。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營區整齊的平房頂，落向後山坡上一片黑黢黢的輪廓。
那是早年海防炮兵撤防後留下的廢棄營房。
兩棟連排紅磚大瓦房，足足有上千平米，背風向陽，地勢開闊，骨架結實得很，如今隻用來堆放廢棄的鐵絲網和舊油桶。
江連城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寬厚的肩頭擋住了吹來的穿堂風。
“看上後山那片地方了？”
他聲音沉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那是正規營房的底子，寬敞，乾燥，離軍港碼頭近，運布料和成衣不用穿過生活區。”
葉芷蘭側過身看著他，眼裡透著商海搏殺特有的清明。
“光靠家屬院這幾台縫紉機，接不下全省的單子。我要辦廠，正規的服裝廠。”
江連城喉結滑動了一下，抬手按在她肩上：“那是營區劃撥給要塞的戰備預留地，動那片地方，得李璋點頭。”
“明天一早，我去找李首長。”
葉芷蘭乾脆利落地接話：“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私事。辦了廠，全島隨軍家屬的生計全能解決，合作社有分紅，部隊後勤有保障，三方得利。”
次日清晨，要塞司令部作戰室。
李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低頭看著葉芷蘭遞上來的那份手寫報告，濃眉擰成了結。
“胡鬨！部隊的營房租給私人開服裝廠？這算什麼名目？要是上頭紀檢部門追查下來，說我們海防要塞帶頭搞資產階級複辟，誰擔這個責任！”
李璋把搪瓷缸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濕了報告紙角。
作戰室裡幾個參謀屏住呼吸，沒人敢吱聲。
葉芷蘭身形站得筆直，神情沒有半分退縮。
“首長，這不是資產階級複辟，這是海防一線的軍民共建。”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清脆有力，字字砸在點子上。
“全島隨軍家屬有一百二十多號人，除了一部分在衛生所和炊事班打零工，剩下的八十多個年輕軍嫂全閒在家裡。每月靠漢子那幾十塊錢津貼過日子，寄點回老家，手頭連扯兩尺布給孩子做棉襖都緊巴，家屬院為了爭幾分菜地吵嘴的事情每個月少說也有七八起。”
李璋端茶缸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反駁。
海島條件苦，家屬沒有工作編製，閒話和矛盾向來是要塞後勤最頭疼的心病。
“服裝廠辦起來，先期招收六十名軍屬，管吃管住，按件計酬，熟練工一個月能拿三十到四十塊工資，頂得上普通二級工。”
葉芷蘭語速平穩，眼神透著讓人信服的堅韌。
“廠房按月向要塞後勤處交納場地租賃費，每月從利潤裡劃出一成，歸入要塞互助金，專門補貼傷殘戰士和烈屬。首長，這叫讓後方穩固，讓前線安心，哪一條違背了軍民一家？”
作戰室裡一片死寂。
李璋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轉向站在一側、腰板挺拔如鬆的江連城。
“連城，你小子怎麼說？你媳婦要把後山掀了，你跟著一起胡鬨？”
江連城啪地立正敬禮，下頜緊繃，聲如洪鐘。
“報告司令員！二營全體官兵無條件支持！出任何違規問題，我江連城摘掉領章，受行政記過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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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璋瞪了他半晌，狠狠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摔在桌上。
“混賬東西！拿自己的前程當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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