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爹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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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吳府從清晨就開始忙。門前的雪掃了一遍又一遍，廚房裡的灶火從早到晚沒熄過。吳大人換了身新做的袍子在書房等著，尤三姐也破天荒地親自去廚房看了一圈。
吳俊霖站在大門口，看著漫天大雪，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昨晚去正房坐了半宿。趙智嫻還是那副樣子——坐在窗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可他總覺得她今天不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他正想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風雪中走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形魁梧，麵容威嚴，披著玄色大氅，騎在馬上像一座山。
趙崇山。
吳俊霖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小婿見過嶽父大人。”
趙崇山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沉，像一口深潭，看不出喜怒。
“嗯。”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大步往府裡走。
吳俊霖跟在後麵，心裡忽然有些發虛。他這位嶽父，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可此刻在他眼裡，不是朝廷大員，隻是一個來看女兒的父親。
一個女兒被人糟蹋了的父親。
他不知道趙崇山會說什麼，會做什麼，會不會一掌拍碎桌子，會不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可趙崇山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一步一步，往正房走去。
正房裡，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春杏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小姐，老爺來了！您倒是動一動啊……”
趙智嫻沒有動。
她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從早上開始，她就坐在這裡，等著那個腳步聲。等了一上午，等到心都快跳出來。
她想站起來，走到門口去接他。想跪下來，給他磕個頭。想開口，叫一聲“爹”。
可她動不了。
腿像灌了鉛，喉嚨像被堵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流不出來。
春杏聽見外麵的腳步聲，急得直跺腳。
“小姐，老爺到了——”
門被推開了。
趙崇山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玄色大氅，肩上落滿了雪。風雪在他身後呼嘯，可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趙智嫻看著那張臉。
那張隻在夢裡出現過的臉。
比夢裡老了。鬢角白了，眼角的紋路深了。可那雙眼睛，還是記憶裡的樣子。小時候，那雙眼睛看她的時候，總是帶著笑。後來，那雙眼睛看她的時候，總是帶著愁。再後來，她傻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現在，那雙眼睛看她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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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淚光。
趙崇山站在門口，看著坐在窗邊的女兒。
她瘦了。臉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可肚子卻鼓鼓囊囊的，把冬衣撐得老高。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像在護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她小時候。那時候她還沒傻，會背詩，會唱歌，會撲進他懷裡叫“爹”。他抱著她，覺得全天下最好的事，就是這個。
後來她傻了。不會叫爹了，不會撲進他懷裡了。他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說了很多很多話。她聽不見，也聽不懂。他說著說著就不說了。
再後來，他就不怎麼去看她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見那雙空蕩蕩的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又看著他了。不是空的，裡麵有東西——是淚，是怕，是想叫叫不出來的苦。
趙崇山的喉結動了動。
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像她小時候那樣。
“嫻兒。”
趙智嫻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趙崇山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爹來了。”
趙智嫻看著他，眼淚流了滿臉。
她想叫“爹”，叫不出來。想撲進他懷裡，動不了。她隻能看著他，用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趙崇山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有委屈，有害怕，有思念，還有一個女兒對父親全部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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