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雲朵做過的那些事——下藥，指路，繡龍爪，偷人。
一樁一件，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雲朵，你走吧。”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雲朵猛地抬起頭。“老爺？”
“趙家不要你了。你肚子裡的孩子，趙家也不要。吳家那邊，更不會要。”
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兩銀子，放在桌上。“拿著這個，自己出去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
生死由命，與我趙家無關。”
雲朵跪在地上，看著那一兩銀子，渾身發抖。“老爺，奴婢是家生子，奴籍——”
“你的奴籍，我放你。”趙崇山打斷她，“從今天起，你不是趙家的人了。
你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願意乾什麼就乾什麼。
與我趙家無關。”
雲朵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老爺，奴婢求您了，別趕奴婢走。奴婢從小就在趙府，出去了奴婢不知道去哪兒——”
“你害我女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不知道怎麼辦？”
趙崇山的聲音忽然厲了起來，“你給她下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不知道怎麼辦？
你給孫貴指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不知道怎麼辦？
你在官服上繡龍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不知道怎麼辦？
你跟那個算命的廝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不知道怎麼辦？”
“你從小跟小姐一起長大，雖說你伺候小姐，可是吃住我都把你跟小姐沒有區分。”
“小姐是天生有病。呆呆傻傻，你卻肯忍心對她下手。”
“到了吳府她把你當成了最親的唯一能依靠的人。你卻把它當成了唯一能讓你攀附富貴的梯子。你是人嗎？你這個蛇蠍女子。”
雲朵趴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趙崇山看著她，胸口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走吧。趁我還沒改主意。”
雲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趙府的。
她隻記得手裡攥著一兩銀子，兜裡揣著那張還了奴籍的文書。
天已經黑了，街上沒有人。
她站在趙府門口，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她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在趙府長大，出了趙府，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走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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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她走到了城外。眼前是一片荒野，遠處有一座小山，山上有幾間灰撲撲的屋子。
她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走了很久，腿都軟了。
那是一座尼姑庵，不大，門臉舊舊的，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然後推開門。院子裡有一個老尼姑在掃落葉，看見她，停下手中的掃帚。
“施主找誰？”
雲朵跪下來。“師父，求您收留我。”
老尼姑看著她。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臉上有淚痕，衣裳臟兮兮的，狼狽得不成樣子。老尼姑歎了口氣。“你叫什麼？”
“雲朵。”
老尼姑看著她，看了很久。“進來吧。”
雲朵在尼姑庵住了下來。
老尼姑法號靜塵，是這庵裡的住持。庵裡人不多，加上雲朵才五六個。
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女人，有的死了丈夫，有的被夫家休了，有的家裡遭了災。她們不說話，不打聽，隻是靠著附近相鄰的香火和貢品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雲朵每天跟著她們做早課、念經、掃地、做飯。她不會念經，就跟著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可沒人笑話她。
一個月後，她生了。是個女兒。
接生的老尼姑把孩子抱給她，放在她懷裡。那孩子很小，皺巴巴的，臉還沒長開。雲朵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眼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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