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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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午後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細細的雨絲，落在屋簷上沙沙響，後來漸漸密了，成了雨簾，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
了塵坐在佛堂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雨，發了很久的呆。
那隻老貓又來了。它是庵裡的常客，不知道誰家養的，瘦骨嶙峋的，毛也掉了好幾塊。
前幾天它在柴房生了一窩小貓，了塵給它墊了些乾草，每天省下一口粥給它喝。此刻它從雨裡衝出來，嘴裡叼著一隻小貓，渾身濕透，貓貼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它把小貓叼進柴房，又衝進雨裡，一趟又一趟，來回跑了四五趟，把四隻小貓全部叼了回來。
然後它臥在乾草上，把小貓們攏在懷裡，一下一下地舔著它們的毛。
舔乾了，小貓們拱著吃奶，老貓低頭看著它們，眼睛眯著，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了塵看著那隻老貓，眼淚忽然湧了上來。一隻貓都知道護著自己的孩子，冒著雨一趟一趟地把它們叼回來，舔乾了喂奶。
她呢？她把自己的孩子一個一個送走了。念安送走了，承祖和承歡也見不著。她連一隻貓都不如。
她蹲在門檻上，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雨還在下。了塵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走進屋裡，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裳，幾兩碎銀子，一把油紙傘。她把包袱係好，抱在懷裡，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快兩年的屋子。
牆上掛著她抄的經，桌上擺著她用了許久的木魚，床頭放著她給念安做了一半的小衣裳。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老尼姑在佛堂念經，其他幾個尼姑在各自屋裡歇著。她撐著傘，一個人走出了山門，走進了雨裡。
雨很大，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的。風也大，吹得傘東倒西歪。她抱緊包袱，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泥濘，鞋上沾滿了泥，裙角也濕了，貼在腿上，又沉又涼。她不在乎。她隻想見孩子。
到了京城，天已經快黑了。
了塵沒有去吳府正門，她不敢。她繞到後巷，站在一棵大槐樹下麵，遠遠地看著那扇角門。
那是下人們出入的地方，也是承祖每天放學回來的必經之路。她把鬥笠壓得低低的，站在樹後，等著。
雨小了，細細的，像霧。街上沒有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走過，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站在那裡，等了很久，腿都站麻了。她不敢動，怕錯過。
太陽落山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孩子從巷口走過來，說說笑笑的，背著書袋。
了塵的心跳快了起來。
她看見承祖了。他走在最後麵，低著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他長高了，也瘦了，書袋斜挎在肩上，帶子太長，書袋拖在屁股後麵一晃一晃的。
了塵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承祖從她麵前走過去，她沒有叫他。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角門前，伸手要敲門。她終於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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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祖。”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承祖聽見了。他停下來，轉過身，四處張望。雨霧蒙蒙的，他看不清。了塵從樹後走出來，摘下鬥笠。
“承祖。”
承祖愣住了。他看著那個站在雨裡的女人，灰撲撲的衣裳，濕漉漉的頭發，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跑過去，撲進她懷裡。
“娘！”
了塵抱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流了滿臉。承祖摟著她的脖子，也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你去哪兒了？你怎麼不回來？你為什麼穿成這樣？快走，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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