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館深處那聲翻頁，沒有停。
一頁。兩頁。十頁。像有人把一本埋了十三萬年的冊子從頭抖到尾。
休一的夜班冊在手裡震。不是抖。是紙頁在往回翻。從最後一頁往第一頁翻。速度越來越快，紙角割得他指頭發紅。
“別翻了！”休一死死按住封麵。按不住。
冊子翻到了第一頁。
第一頁不是空白的。有字。很舊的字，墨跡發褐，像拿炭條寫的。
零號公寓，奠基日。施工人：陸無言。】
大廳安靜了。
鐵牛的斧頭從肩上滑下來，砸在腳背上。他沒喊疼。
“誰？”
休一又念了一遍。“施工人，陸無言。”
“俺也去聽清了。”鐵牛扭頭看陸無言。“師尊，這上麵寫的是你？”
陸無言站在長桌旁邊，手裡還攥著錘子。錘柄上誰來住】三個字沒消退。他看著休一手裡那頁紙。
“不是我寫的。”
“字跡是你的。”錢多多湊過去，拿手指頭描了一下那個“陸”字。“你那個‘言’字最後一筆永遠收不住，往外拐。這上麵也拐了。”
陸無言沒接話。他轉身往焦黑房門走。
門開著。門後麵是公共記憶館。那些嵌在牆裡的舊諸天還亮著，中州城牆、魔界火井、無歸集市石槽，光都在，但比昨天暗了一截。沈河說的“流失”還在繼續。
他邁進去。
短發女人攔了一下。“裡麵有東西在動。我們進來的時候聽見了。”
“我知道。”
“不是舊世界的東西。”瘦高個男人補了一句。“是更前麵的。比舊諸天還前麵。”
陸無言沒停。他走進去。
記憶館深處沒有光。但有聲音。翻書的聲音。從最裡麵那堵牆後麵傳出來。牆是黑的，沒有門牌，沒有窗戶，隻有一道縫。縫裡透著暖黃色的光。
灶火的顏色。
陸無言把手伸進去。
手指碰到紙頁的瞬間，他的視野碎了。
不是疼。是畫麵換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沒有天。沒有的。沒有中州，沒有魔界，沒有任何世界。隻有一片灰白色的虛無。
腳下有一塊磚。
一塊。就一塊。
他低頭看。磚上刻著兩個字。零號。】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他身後。
錘。一下。兩下。三下。
他轉頭。
一個人蹲在三步遠的地方，拿錘子砸地基。夾克和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樣。舊了。磨了。袖口破了個洞。
那個人抬起頭。
半張臉是完整的。另外半張沒有皮膚，露著底下的肌肉紋理。和第十層一樣。
但不一樣。
初代記錄者碎的時候，胸口是洞，洞裡嵌著棋盤。這個人沒有洞。他胸口別著一枚門牌。
門牌上寫著：零號公寓，房東。】
“你來了。”砸地基的人把錘子擱在磚上。聲音沙，像嗓子眼裡卡了砂子。“比我預計的早了三天。”
陸無言盯著他。“你是誰。”
“你走完循環之後的樣子。”那人把錘子撿起來，繼續砸。一下一下。“第一萬次了。每砸一下，長一塊磚。砸完，樓就起來了。”
“你在蓋零號公寓。”
“對。”
“用我的錘子。”
“用你的錘子。”那人笑了一下。沒有皮膚的那半張臉笑起來很醜。“也是我的。”
陸無言的呼吸卡了一拍。“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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