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外賓館的訪客冊，第二日便多了十七筆。
有人說要買茶，有人想看大寧絲綢如何織造，還有兩名使團隨員遞了禮部名帖，請求參觀港口工坊。
禮部官員拿著冊子來請示時，語氣頗為謹慎。
“依外賓規製，使團無詔不得擅離賓館。隻是他們所求皆為民間貨物，若一概駁回，恐怕顯得大寧閉塞。”
蕭雲昭翻過訪客冊。
每一筆後麵都記著所屬船隻、隨行通譯和所持紋章。帶冠獸紋章的隨員問茶葉與瓷器最多；交錯色條那一船的人頻頻提到蒸汽吊臂和鐵路；盾徽船上的人則更關心船料、鐵器與港口煤價。
三方口頭都自稱共同使團，問的東西卻沒有幾樣重合。
“不必全攔。”蕭雲昭道。
禮部官員抬頭：“殿下的意思是準許外出？”
“準他們走一條路。”
她取來港外輿圖，避開內港煤場、海軍修船區、鐵路調度站和器械庫，隻在賓館西側劃出一條彎曲路線。
路線先經過茶市，再穿過兩條商街，儘頭是一座仍用腳踏織機的舊式紡織作坊。作坊外有一架民用蒸汽水車，鍋爐小，汽缸粗，連杆和閥門都是大寧早年式樣，隻用來給染坊提水。
再往前，便是封閉柵門。
“允許他們買茶、看織機，也可以看那架水車。”蕭雲昭將路線交給禮部，“出門人數、時辰、攜帶物品照章登記。不許臨時改路，不許接近鐵路貨站。”
禮部官員看著那架舊水車的位置，低聲道：“那東西已經落後了。”
“民用能轉便不算廢物。”
蕭雲昭將三艘船的紋章木牌分開壓在案上。
“他們既想看，便讓他們看。至於看完以後問什麼、畫什麼、回去向誰稟報，比把人關在賓館裡更有用。”
午後，使團第一批隨員沿指定路線外出。
茶市早已得到海關通知，照常做生意，不許坐地起價，也不必刻意奉承。幾名西洋隨員先後買了茶磚、瓷罐和兩包香料，討價還價時比禮部官員想象得熟練。
到了紡織作坊，帶冠獸紋章的人問的是絲線、染料和一匹布要織多少工時。
盾徽船的隨員隻在織機前停留片刻，反倒捏起地上的鐵梭，問鐵料來自哪裡。
交錯色條那一船的兩名隨員，在蒸汽水車旁站得最久。
他們先問鍋爐一天燒多少煤，又看連杆轉速和提水高度。使團通譯還特意詢問，這種水車是否遍布大寧鄉間。
陪同的小吏依照事先定好的口徑答道：“港口染坊常見，鄉間仍多用畜力與水力。”
這話不假。
大寧新式蒸汽機已經進入鐵路、礦場、船廠與大型工坊，普通鄉間小作坊遠未普及。至於眼前這台機器，密封差、煤耗高，連壓力表都隻有粗略三格，確實是能擺在街邊隨便看的民用舊物。
兩名隨員卻圍著它看了足足半個時辰。
一人記錄鍋爐尺寸，另一人借欣賞染坊水渠之機，數了傳動輪轉過的圈數。離開前，他們還向作坊工匠買下一隻換下來的舊閥門，價錢高出廢銅價三倍。
暗衛把所見逐項送回。
蕭雲昭隻在交錯色條紋章後添了一枚灰簽。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繼續放行，不必驚動。”
當晚，賓館依規落鎖。
明崗守在前後兩門，巡兵每半個時辰繞院一周。使團隨員各自回房，二樓燈火陸續熄滅，隻有通譯房裡仍不時傳來紙頁翻動聲。
三更前，一扇臨後牆的小窗無聲開啟。
白日裡看水車的隨員從窗內翻出。他換了港口短衣，外袍卷在腰間，鞋底裹著軟布，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後牆外的暗衛看見了，沒有示警。
那人貼著牆影避開明崗，先繞過茶市，再沿一條排水溝摸向鐵路支線。此處鐵路隻供貨車從外倉轉運到港外貨棧，夜裡停著七輛空煤車，距海軍煤場尚有兩道封鎖。
隨員沒有靠近機車。
他伏在鐵軌旁，從袖中取出一卷極細的繩。繩兩端各係著一隻銅扣，中間已有數處打結標記。
他先把銅扣卡在一側鋼軌內緣，將細繩拉向另一側，拇指掐住長度，隨即把新位置打上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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