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拉一墜間,‘鶴’的手亦無意間撰住朵蘭攸袍袖下的手臂。隔著薄薄衣料,他觸到了堅硬、冰涼、棱角分明的……骨骼?
青年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從頭到腳裹在黑袍裡的身影。方才那一觸的觸感,絕非活人血肉。
“……你?”青年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朵蘭攸收回手,退後半步。無需言語,那份無能為力的愧疚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裡。
“抱歉。”他的聲音透過黑紗傳出,低沉而艱澀,“這副身軀……帶不走你。”
這副骨架連扶起一個傷者都做不到,更別說帶著一個雙腿被毀的人逃離。
青年怔怔地望著他,許久,嘴角扯出一抹慘淡的弧度:“是了……你若有力氣,方才也不必用那般方式製住守衛……”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白骨森然的雙腿,“我這樣……確實走不了了。”
他頓了頓,再抬眼時,眸中竟浮起一絲奇異的光——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後,反而平靜下來的、近乎殘酷的清明。
“你若真想幫我……”青年的聲音輕而清晰,“殺了我。”
他盯著朵蘭攸,一字一句:“求你了……讓我解脫……”
朵蘭攸沉默了。
良久,他低聲說:“抱歉。”
親手了結一個同族、一個尚在呼吸的生命,他做不到。至少現在做不到。
‘鶴’眼中的希望熄滅了。他鬆開攥著黑袍的手,緩緩靠回牆壁,閉上眼,不再說話,仿佛已經接受了命運。
“門我為你敞開,”朵蘭攸的聲音很輕,“守衛半個時辰內不會醒來。生命可貴,一雙腿也不代表你的全部……望你不要放棄。”
青年沒有回應,亦未睜眼。
朵蘭攸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朝甬道深處走去。
身後傳來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快去找你的朋友吧……趁他……還能哭,還能喊……”
“還能覺得……自己是個人……”
聲音散在潮濕的黑暗裡,如傷鶴唳啼。
……
午間。
藥碗又一次遞到唇邊時,穆風眠已經學會了不露出任何抗拒的神色。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視線裡那隻端著藥盞的手——戴著黑色的皮質手套,手指修長,動作優雅,在他模糊的視野中晃動成一片朦朧的深色輪廓。
藥汁的苦味鑽進鼻腔,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多種藥材的濃烈氣息,如今已成了他每日必須吞咽的命運。
“慢慢喝,別嗆著。”君鎏影的聲音從帷帽下傳來,溫潤如常,帶著不多不少的關切。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穆風眠沒有應聲,隻是捧著對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藥汁滾燙,但那灼熱的溫度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這不是朵蘭攸的手。
朵蘭攸的骨手,隔著衣料觸碰時,是堅硬的,是冷的。哪怕在晨光裡短暫化為人身的那片刻,他的動作也總是克製而疏離的,絕不會像這樣……
像這樣自然地將藥盞抵在他唇邊,指尖甚至總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下頜。
苦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一路燒進喉嚨,落入胃中。
隨之而來的,是那種熟悉的、厚重的鬆弛感,像一層溫水漫過四肢百骸,將臟腑深處那陰冷的絞痛溫柔地包裹、隔離,變得遙遠而遲鈍。
確實緩解了殘毒帶來的疼痛。
穆風眠垂下眼,長睫在撒著小雀斑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逐漸平緩,那種牽扯著五臟六腑的銳痛,正緩緩退潮。
代價是腦子越來越沉,視線越來越模糊。
“今日感覺如何?”君鎏影將空了的藥碗放在一旁矮幾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好多了。”穆風眠低聲回答,聲音因久病而虛弱,“身上……沒那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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