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塵埃落定，山河安穩。
穆風眠與朵蘭攸卸下俗世浮沉，決意歸隱南境。臨行之前，二人帶著廿廿繞道仙靈穀，作最後一場辭別。
仙靈穀隱於兩壁斷崖之間，穀口隘口極窄，僅容一馬側身通行。兩側石壁高聳陡峭，生滿了暗綠的苔痕，潮濕泉水順著細密石縫緩緩滲出，一路垂落，砸在過路人的肩頭，沁涼入骨。
頭頂的天光被斷崖擠成細細一線，明明是日頭正好的午後，穀底卻幽沉如薄暮，光線細碎幽微，帶著深山特有的清寂涼意。
穿過逼仄隘口，視野豁然開曠。穀中地勢狹長，一條淺溪從穀首淌到穀尾，溪水清可見底，石頭上趴著幾隻懶洋洋的石斛。
兩側石壁上鑿出了一層一層的凹槽，草藥按品類分植其中，有的從石縫裡橫生出來，根係抓在苔蘚間；有的種在粗陶花盆裡，用麻繩懸吊在半空，藥藤垂下來長長的須，屢屢掃過行人的發頂。
空氣裡浮動著清苦的藥香，混著潮濕的石氣和溪水的微腥。
那片忘川花田在穀尾的背陰處。遠遠望去隻是一片細碎的白，貼在石壁腳下的薄土上，單看並不起眼，唯有連成片時，才會形成一種素淨而壯觀的白色花浪。
穆風眠看不見此間勝景。但他站在穀口，靜靜側耳，聽著泉水從高處滴落的回響，聽著頭頂懸吊的花盆碰撞的聲響，心中滿是好奇。
風送幽香。這便是雲拂這些年生活的地方麼？
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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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應該也很漂亮。
紫霄散人立在溪邊的一方青石上，正教導一個弟子浣洗著半筐天南星。
她一身素白道袍，墨發僅用一方玉山口冠鬆挽，幾縷碎發飄在耳邊，被穀中的微風輕輕拂動，三十餘歲依舊清麗出塵。
她負手而立，見二人造訪，目光在穆風眠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向陪在他身側的朵蘭攸，微微頷首。
“二位遠道風塵，進屋裡說。”她施施然開口，聲音清亮的在山穀石壁間回蕩。
清塵子亦迎上來，上前接過穆風眠背上的包袱，溫聲道：“哥，客房已經收拾好了。穀中簡陋，你且多擔待。”
穆風眠笑著往他那邊偏了偏頭：“你哥我糙慣了，不挑這些的。”
紫霄散人緩步從青石走下，看向朵蘭攸，對他玩笑道：“殿下遠道而來，我這山野幽穀隻有粗茶淡飯、清苦度日，怕是委屈了你。”
朵蘭攸微微垂首，語氣溫和卻坦蕩：“道長不必打趣。此番前來，我隻是陪風眠辭行問藥，本也不是以王子的身份登門。”
“如此便好。”紫霄散人淡淡一笑，轉身引路，“請隨我來。”
她步履輕盈，素白道袍在身後隨風輕揚，宛若一縷被山風牽引的流雲，悠然向前。
穆風眠看不見滿穀的山花，但他聽見懸吊在石壁上的花盆被風推著，撞在一起輕輕摩擦，聽見溪水從高處石縫間跌落，叮咚有聲。還聽見朵蘭攸發間的鈴鐺每走一步便輕響一聲，就在他身前兩步，迎麵而來是那股淡淡的鬆木香。
他深吸一口氣，仙靈穀的空氣裡是潮濕的石氣混著清苦的藥香，涼絲絲的，沁進肺腑。
與世無爭，真好。
安置好行李後，紫霄散人與柏靈將穆風眠請到丹房。朵蘭攸陪他一道去了，進門後便安靜地找了個位子坐下，並不參與他們師徒間的對話。
紫霄散人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請他出去，隻是將一杯清茶擱在他手邊的石台上，便轉身去招呼穆風眠了。
丹房是依著一麵天然石壁鑿出來的淺窟，穹頂有道天生的裂隙，天光從裂隙漏下來，正好照在正中的石台上。
周圍的藥架上層層疊疊碼著大大小小的瓷瓶，每一隻瓶身上都貼了標簽，蠅頭小楷寫著藥名與年份。幾盆草藥從石壁高處懸吊下來，垂在丹爐兩側，藥藤被爐火的熱氣熏得微微發蔫。
石台正中央擱著一盆忘川花。花瓣細碎，素白如紙，根紮在一隻粗陶盆裡，在天光的直照下安逸地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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