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的樣子，沒人知道他在暗自琢磨些什麼。
周進見王舉人神色怪異，滿心疑惑卻不敢多問，匆匆批完學生的仿紙，便依舊恭恭敬敬地在一旁陪坐。
過了片刻，王舉人忽然抬手指著那小學生，漫不經心地問道：“方才這個小學生，今年幾歲了？”
周進連忙躬身應聲：“回老先生的話，他今年才七歲。”
王舉人又問道：“是今年才剛開蒙讀書？他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
周進輕輕搖頭，恭敬答道：“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他開蒙那日，他父親特意央求集上新中秀才的梅朋友，替他取了這個名字。梅朋友說自己名叫‘玖’，便也替他取了個帶‘王’旁的名字，圖個吉利兆頭，盼著他將來能和自己一樣，考中秀才、有出頭之日。”
王舉人一聽，當即笑了起來：“說起來，這倒真是一場笑話。我今年正月初一，夢見自己看會試榜單，我自己中榜自不必說，那榜單第三名也是咱們汶上人，名字就叫荀玫。我當時還納悶，咱們縣裡從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姓荀的舉人，沒想到，竟和這個小學生同名同姓。難不成，他將來還能和我同榜中舉不成？”說罷，便哈哈大笑起來，又隨口嗤道：“可見夢根本作不得準！況且功名大事，終究要看文章功底，哪裡有什麼鬼神相助的荒唐說法！”
周進連忙小心翼翼地接話，語氣謙和：“老先生，話也不能這般絕對，有些夢，倒也真有準頭。前日晚生剛到這裡，見到集上的梅朋友，他說自己也是正月初一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大紅日頭落在他頭上，結果今年他就中了秀才，也算飛黃騰達了。”
王舉人不屑地擺了擺手，嗤笑出聲：“這話就更不作準了！他不過是中了個秀才，就敢說有日頭落在頭上；像我這樣中了舉人的，照他這說法，不該是天塌下來，由我頂著才對嗎？”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管家捧著酒飯走進來，雞、魚、鴨、肉滿滿擺了一桌子，香氣撲鼻。
王舉人半點不謙讓，自顧自坐下大吃大喝，吃完便揮揮手讓管家收了碗筷。
後來，和尚端來周進的飯食，隻有一碟寡淡的老菜葉，一壺溫熱的白水，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周進也不挑剔，默默吃完，和王舉人、和尚道了安置，便各自回房歇宿了。
次日一早，天已放晴，王舉人起床洗漱完畢，穿戴整齊，隻是隨意地衝周進和和尚拱了拱手，連句客套話都沒有，便轉身上船，匆匆離開了。
他昨晚吃飯時毫無顧忌，撒了一地的雞骨頭、鴨翅膀、魚刺和瓜子殼，亂糟糟的一片。
周進無奈，隻得昏頭昏腦地拿起掃帚，整整打掃了一個早晨，才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自從這件事傳開後，薛家集的人都當成新鮮事議論，說荀家的孩子是縣裡王舉人的進士同年，這話越傳越廣，最後竟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那些和荀玫一同讀書的孩子，也不再叫他的本名荀玫，一個個故意打趣起哄，都喊他“荀進士”，惹得荀玫又羞又惱，卻偏偏無可奈何。
各家的父兄們聽見這話，心裡都有些不服氣，偏要故意跑到荀老爹麵前“道喜”，一口一個“封翁太老爺”，調侃他將來能借著兒子的“功名”享清福。
荀老爹有口難辯，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卻半點辦法也沒有。
申祥甫見狀，背地裡又在眾人麵前嚼舌根、搬弄是非：“哪裡是什麼王舉人親口說的這番話！分明是周先生見咱們集上隻有荀家有幾個閒錢，故意捏造出這番話來奉承荀老爹，圖的就是逢年過節，荀家能多送他兩個點心盒子。我前幾天還聽見人說，荀家炒了些麵筋、豆腐乾送到庵裡，又送了好幾回饅頭、火燒，周先生這是拿了人家的好處，才故意替人家說好話呢！”
眾人本就對木訥的周進有些不滿，聽申祥甫這麼一說，更是滿心反感，越發不喜歡他了。
周進在薛家集成了多餘的人，漸漸安身不牢。
隻因當初是夏總甲舉薦他來的，眾人礙於夏總甲的麵皮，不好直接辭退他，周進便這樣將就著混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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