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報錄人翻身下馬,隨手把馬拴在門外的茅草棚上,一邊往院裡闖,一邊高聲叫喊:“快請範老爺出來!恭喜範老爺高中舉人了!”
老太太一輩子窮怕了,也從沒見過這陣仗,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躲進裡屋,連頭都不敢伸。
直到清清楚楚聽見“中了”兩個字,才敢哆哆嗦嗦地從門後伸出頭,戰戰兢兢地說道:“諸位老爺請坐,小兒方才出去賣雞了,還沒回來。”
那些報錄人一聽,連忙拱手行禮,滿臉堆笑地說道:“原來是老太太!恭喜老太太,賀喜老太太,您家出了新貴人了!”
說著,一群人就簇擁著老太太,嬉皮笑臉地索要喜錢。
正吵鬨間,又有幾匹馬疾馳而來,二報、三報的人接連趕到,不大的茅草屋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連茅草棚底下都坐滿了看熱鬨的人。
鄰居們聽到消息,也都紛紛跑來看熱鬨,擠在院裡院外,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老太太手足無措,實在沒辦法,隻能拉著一個相熟的鄰居,苦苦懇求他趕緊去集市上找範進回來。
那個鄰居不敢耽擱,一路飛奔到集市上,四處搜尋範進的身影,可找了大半天都沒見到。
直到跑到集東頭的拐角處,才看見範進懷裡緊緊抱著那隻母雞,手裡插著一根草標,一步一挪地東張西望,神色急切地找人買雞。
鄰居連忙跑過去,高聲喊道:“範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舉了,報喜的人都擠滿你家屋子了!”
範進以為鄰居是故意哄他開心、拿他尋樂,根本不肯相信,隻當沒聽見,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喃喃念叨著:“別開玩笑了,我還得賣雞換米救老娘的命呢。”
鄰居見他不理不睬,急得滿頭大汗,上前就要奪他手裡的雞。
範進連忙把雞抱得更緊,急聲道:“你奪我的雞乾什麼?你又不買,別耽誤我賣錢救命!”
“誰跟你開玩笑!”
鄰居急得直跺腳,語氣急切又鄭重,“你是真中舉了!報錄的人都在你家等著呢,快跟我回去打發報子、辦喜事!”
範進依舊不肯相信:“高鄰,你也知道我家裡窮得叮當響,今日連米都沒有了,全指望這隻雞換米救命,你怎麼拿這話來糊弄我?我沒心思跟你頑鬨,你自回去吧,別誤了我賣雞。”
鄰居見他實在執拗、不肯相信,也不再多勸,劈手奪過他懷裡的雞,狠狠摜在地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就往家裡跑。
報錄人遠遠看見範進被拉回來,立刻圍了上來,齊聲高喊:“好了好了!新貴人回來了!”說著,就想簇擁著他道喜、討喜錢。
範進卻沒心思聽他們說話,掙脫開眾人的拉扯,三兩步衝進屋裡,一眼就看見屋中間已經升掛起來的報帖,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捷報貴府老爺範諱進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
範進先是一愣,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報帖,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又喃喃地念了一遍,突然,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雙手,哈哈大笑一聲,高聲喊道:“噫!好了!我中了!”
話音剛落,他身子一軟,往後一倒,重重摔在地上,牙關咬緊,當場不省人事。
老太太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慌慌張張地倒了幾口開水,小心翼翼地灌進範進嘴裡。
過了片刻,範進慢慢爬了起來,眼神渙散,又拍著手,瘋瘋癲癲地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笑著,他不由分說,轉身就往門外飛跑,跑得又急又快,把報錄人和鄰居們都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拉,卻慢了一步。
他跑出大門沒多遠,腳下一滑,一腳踹進旁邊的池塘裡,渾身瞬間被泥水浸透。
掙紮著爬起來後,頭發都跌散了,臉上、手上、身上全是黃泥,淋淋漓漓的,卻依舊瘋瘋癲癲地往前跑。
眾人連忙追上去拉他,卻怎麼也拉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往集市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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