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薦亡齋和尚吃官司 打秋風鄉紳遭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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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僧官才領著八位僧人,如約趕到範府,麻利地鋪壇結場,懸掛起佛像,兩邊還整齊擺上了十殿閻君的畫像,一應布置得妥帖周全,半點不敢馬虎。

眾人先吃了開經麵,僧人們隨即敲響鐃鈸,叮叮當當作響,齊聲念起了經文。

一卷經念罷,早齋也準時擺了上來,八位僧人,再加上負責陪客的魏好古,一共九個人,分兩桌坐定,慢慢用餐。

眾人剛拿起碗筷,吃了沒幾口,長班就急匆匆跑了進來,高聲通報:“有客人到!”

魏好古連忙放下碗筷,起身快步出去迎接,進來的正是張靜齋和周鄉紳二人。

他們頭戴烏紗帽,身著淺色圓領長衫,腳蹬粉底皂靴,一身光鮮體麵的打扮,儘顯鄉紳氣度。

魏好古一路陪著二人拱手行禮,徑直走到靈前,對著範老太太的靈位恭敬地拜了一拜,行了吊唁之禮。

席間,一個僧人悄悄湊到僧官慧敏身邊,壓低聲音勸道:“方才進去的那位,就是張大房的靜齋老爺啊。他和你是田鄰,低頭不見抬頭見,你怎麼也該過去問候一聲,也好賣個人情,日後也好有個照應。”

僧官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壓低聲音回懟:“問候他?算了吧!張家是什麼好東西!想起我前幾日遭的那番禍事,哪裡是什麼光棍鬨事?那些人,根本就是他張靜齋的佃戶!”

他越說越氣,聲音壓得更低,不停吐槽:“都是他張靜齋在背後商議好的,指使佃戶們裝神弄鬼、故意尋釁,就是為了陷害我,無非是想訛我幾兩銀子,好把我屋後的那塊好田,低價強買過去!真是機關算儘,反誤了自身!後來縣裡老爺要打他的莊戶,他不也慌了神?腆著一張老臉,親自遞帖子去縣衙說情,聽說還惹得縣主十分不快,丟儘了他那鄉紳的臉麵!”

僧官怒火難平,又接著罵道:“他做的沒骨氣、缺德事多著呢!就說周三房裡,那個做過巢縣知縣家的大姑娘,是他的親外甥女兒。先前周三房還特意托我,替姑娘說門好親事,我費心給她找了西鄉裡的封大戶,家裡家大業大、有的是錢,多好的人家!可張靜齋偏偏仗著自己是長輩,硬做主把姑娘許給了方才那個窮得叮當響的小魏相公!”

“就因為魏好古進了個學,又會瞎寫幾句歪詩爛詞,他就覺得魏好古了不起,將來能有大出息!前幾日魏好古替這裡寫了一篇薦亡疏,我拿給懂行的人一看,人家說足足寫別了三個字,連基本的文理都不通!你說這不是作孽是什麼?眼見著周三房的二姑娘也要許人家了,指不定又要被他胡亂撮弄,許給哪個不三不四、窮酸落魄的人呢!”

正說著,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靴底敲擊地麵的聲響,顯然是張、周二位鄉紳拜完靈出來了。

眾和尚見狀,連忙互相擠眼遞眼色,示意僧官別再亂說了,僧官也識趣,立刻閉上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生怕被張靜齋聽見,惹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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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鄉紳走出來,對著眾和尚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魏好古連忙上前,一路陪著笑臉,把二人送出了範府。

眾和尚吃完早齋,仔細洗了臉和手,便正式開始佛事——吹吹打打、拜懺誦經,行香放燈、施食散花,還要跑五方祈福,整套流程做得有模有樣、一絲不苟。

就這樣,整整鬨了三天三夜,佛事才總算圓滿散場。

光陰似箭,彈指之間,範老太太七七四十九天的守孝期就過去了。

範進脫下孝服,換上常服,出門一一答謝了前來吊唁和幫忙的親友,儘到了禮數。

一天,張靜齋特意登門拜訪,神色鄭重地說,還有要事與範進商議。

範進連忙讓人把他請進靈前的一間小書房坐下,自己則換上衰絰孝服,出來與他相見,一見麵就再三道謝,感激他在母親喪事期間的諸多相助與照拂。

張靜齋擺了擺手,故作懇切地說道:“老伯母的大事,我們做子侄的,本就理應效勞,世先生不必這般多禮。老伯母高壽歸天,也算是喜喪,倒也不必過於悲痛;隻是可惜,耽誤了世先生此番的會試,實在令人惋惜。想來,老伯母的祖塋安葬事宜,已經定妥了吧?可有具體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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